浅读库哈斯《癫狂纽约》...批评是进步的必需品。
解读库哈斯的建筑作品,必定不能抛开他的理论作品,而其中,出版于1978年的《疯狂的纽约》无疑其理论作品中最重要的一部。正如乔纳森科瑞说的,《疯狂的纽约》常被解读为一部
宣言,勾勒出建筑如何才能成为不断深化的现代化进程的内在的一部分,而不是独立于这一历
程之外的纪念碑。这本书的全名:《疯狂的纽约,曼哈顿的回溯式宣言》,从标题我们就不难
看出,这本书关于纽约,关于纽约的过去。他是一部宣言,一部关于曼哈顿的宣言。但是,一
个刚刚开始职业生涯的建筑师为什么要去书写一个城市的‘历史“呢?
图1.《疯狂的纽约》(1978年版本)
在一次《建筑纽约》的采访中,库哈斯这样解释道:我进行关于建筑的写作的首要原因是技术
性和策略性的,因为在那个时代没有空间能够让我成为我希望成为的一种建筑师。我必须去构
建-作为一个作家-一个我稍后能进行建筑活动的领地。其实库哈斯已经很清楚的解释了写
《疯狂的纽约》的原因。1970年代见证了现代建筑苟延残喘十多年之后的最终死亡。詹克斯
说,现代建筑于1972年下午3:32分死于圣路易斯,伴随着雅马萨奇设计的几桩不知名建筑被
爆破。
图2.现代建筑的死亡
同时,关于“白和灰”的辩论激烈进行。但是无论是白还是灰,这两边都没有空间让库哈斯成
为他期望的那种建筑师。因为,两边都选择对激动人心的都市进程视而不见。而库哈斯却选择
睁开双眼,就像前辈文丘里“发现”了拉斯维加斯那样。他没有象其他建筑师那样只是把目光
投向历史,而是转向的大都市里的光怪陆离,并且对他们进行解读和理论化。所以,《疯狂的
纽约》并不是一部显示博学,为自己而存在的写作练习。而是作者在其后的建筑生涯中不断回
溯的思想宝藏。1982年,库哈斯等到了把《疯狂的纽约》中的“发现”转化为建筑的时刻。在
拉维莱特公园的提案中,平行带容纳了主要的功能,功能之间的相互影响和变异的可能性投射
于整个基地。这种带型分割基地的方法很容易使我们想到下城运动俱乐部,这一疯狂纽约中描
述的完美摩天楼原形的剖面,每一层都能承担不同的功能,形成的整体其意义远大每一楼层的
简单累计。这一公园提案就是去物质化的建筑,“拥挤文化”的实验品。在另外一次访谈中,
库哈斯提到,以写作开始建筑生涯的很大好处是它能帮我得到工作,但是坏处是我后来的作品
常常面临着充当(书中观点)证据的局面。讽刺的是,这一充分证明书中观点“证据”的提案
却没能为他赢得工作。
图3.下城运动俱乐部的剖面和拉维莱特公园提案概念图解
我们回到书的内容上来,为什么库哈斯选择了曼哈顿?作为纽约城五区中历史最悠久,人口密
度最大的一区,曼哈顿常常被作为大都市的代名词。这一拥挤文化的代言者像一个神秘的实验
室探索着都市生活方式的可能性,这里的建筑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拥护和庆祝着拥挤的文化。
这样一个比喻有一个巧妙的地方就是实验室是需要配方的,而正是库哈斯公开定义了这一配方
-曼哈顿主义。对于那些忠实于现代主义城市的建筑师来讲,拥挤是他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字
眼,更深层次上,他们缺乏理解都市复杂现象的意愿和智力工具。
革命性的技术和都市生活首先是在微缩曼哈顿-科尼岛上得到的试验,这是本书的第一章讨论
的内容。充满未来感的碎片,机械零件和工业废料被用来建造创造奇观的游乐设施,技术成为
了延伸人类想象力的完美装备。需要指出的是,库哈斯对技术的兴趣和柯布西耶式的纯粹主义
有着质的区别。对科尼岛梦幻般技术的解读是迈向超现实都市现象的关键一步。所以库哈斯感
兴趣的技术是摩天楼和都市生活成为可能的先决条件:电梯,钢材和空调。
广泛一致的观点认为,本书第二章讨论的摩天楼的前世今生是疯狂纽约的精华所在。楼板的无
限重复,使“世界的再造”成为可能,摩天楼的层数越多,整体就越凸显,就像曼哈顿的网格
一样,每个格子内的区别和变异越多,整个系统就越精彩。“1909定理”就完美阐述了这一系
统的优点:不变框架下最大的功能灵活性。然而,乌托邦的双重生活,必须还要有“脑白质切
除术”的帮助。这种剥离建筑内外联系的手术,使得建筑的表皮不用再受内部功能变化的困
扰。(西雅图中央图书馆的表皮似乎仍是这一思想的延续)
图4. 1909定理
在宽泛论述了摩天楼的诞生及发展之后,库哈斯的观点转向几栋具体的建筑展开。他选择了沃
尔多夫-阿斯多瑞亚酒店和帝国大厦,因为他们承载着曼哈顿主义发展过程中的雄心,策略,
理论和手法。当阿斯特官邸,这一纽约上流社会的活动根据地被拆除改造成酒店时,主人最大
的要求是尽量保持原有官邸特有的“阿斯特气氛”。而当土地的价值增加,阿斯特酒店的命运
同样是被代替,酒店是官邸的化身,而新建的摩天楼是化身的化身,这里库哈斯说曼哈顿的都
市主义模型就是蚕食同类。如乔纳森 科瑞所谈到的,19世纪以来,现代化进程最重要的体验
之一就是城市中摧毁与创造的和解,正是在这种和解中城市不断变异以符合资本主义发展的要
求。而库哈斯所用的化身概念所表达的同样这样一种“和解“。而在谈论帝国大厦时,库哈斯
引入了“自动建筑”(automatic architecture)和“过程”的概念,帝国大厦之所以重要,是
因为他是曼哈顿主义作为完全纯粹而无意识过程的最后代表。最终的建筑只是过程的最终反
映。“自动建筑”和“过程”这两个概念一个很重要的副产品就是明显抹去了建筑师的艺术属
性,个人化创造被团队工作取代,同时正是基于这样的认知,才有了之后OMA的命名,组织模
式和创造过程。
回到标题上来,疯狂的纽约就像是精神病医生对患者下的诊断书。疯狂这一关键词,也恰巧揭
示了库哈斯从达利那里借用的“偏执批判法”。相比于早期超现实主义消极和可以不批判地屈
服于自动性的写作,绘画和雕塑,达利构想了第二阶段的超现实主义-运用偏执批判法,对无
意识进行有意识的探索。库哈斯解释道。偏执批判法是一种解读的精神错乱状态,这里出现的
所有实事,事件,力量和观察都会被划归到一个预测系统里,每一个附属于这个系统的人都会
绝对地相信和加强他自己的论点。偏执把世界变成了一个关于事实和证据的磁场,全部指向他
所相信的那个方向。库哈斯之所以花大量笔墨描述偏执批判法,一方面揭示了他是以什么样的
视角和状态来解读纽约,同时给予这一方法很大的合理性。因为只有运用偏执批判法,显示世
界的事实和证据才能被加工处理,甚至扭曲来为证明我们脑子里臆造的“现实”。换言之,并
不是充满了证据的纽约在等待一部宣言,而是库哈斯为了自己的宣言,“伪造”了这些证据。
事实上,这种对偏执批判法的铺陈叙述在书中随处可见,比如在介绍章节的最开始有以下两条
引言:
哲学家和语言学家应该首先考虑诗意的形而上学;这门科学不是从外部世界寻找证据,而是从
思考这个问题的内心的细小修正中寻找答案。因为这个世界是人创造的,他们心中的真理才值
得追寻。
——詹巴蒂斯塔?维柯
如果不是为了寻找自己的道路,我们要心灵有何用?
——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
显然,库哈斯在一开始就提醒我们,书里的事实证据都已经被被加工,扭曲,处理过,这样才
能被用来证明我的观点。所以,解读疯狂的纽约并不是要用考古学家的方法去探究每一个事
实。而应该更宏观的定位这本书在库哈斯的建筑世界里的位置。这本书实际上是库哈斯和OMA
式建筑系统的宣言和众多项目(也包括书里面的一些)的孵化器,我们也可以把这本书理解为
一个概念项目,正如他同时期内完成的那些其他概念项目一样。他也标志着库哈斯作为一个年
轻的建筑师,找到了为他的建筑事业护航的理论武器。抑或如伯纳德 屈米的理解,这种针对
建筑的批判性写作并不只是一种题材,一种必需品,它本身就是某种形式的建筑。
---
本文根据笔者在哥伦比亚大学建筑规划与历史建筑保护研究生院(GSAPP)Felicity Dale
Scott教授Architecture After 1945课程结课论文Reading Delirious New York删减改编而
成。原文没有图片,这里的图片均来自网络。特别感谢Scott教授提供的参考文献和宝贵修改
意见。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