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西扎Marco de Canavezes 教堂的历史性阅读
1.处境：宗教世界里的传统与变革
图1是一副以15世纪天主教弥撒仪式为题材的油画。祭司站在高起的祭台之上，朝着耶稣圣像和祭坛的方位，虔诚地闭上双目，合十双手。在祭司前面的圣杯盛着饼和酒。在他后面的信徒手中持着经文，微微仰头，前倾身体，用拉丁语做着祷告。画作的题材和色调一起调动着看者关于庄重神圣的宗教气氛那古老而原始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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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以后，整个欧洲的现代化进程对西方世界里人的生活带来了各个方面的冲击。天主教内部为实现教会的现代化，在1962-1965年间开展了一场自上而下的改革运动，即著名的梵蒂冈第二次会议。它标示着教会现代化趋势的必然性，教会同时也在反思“传统与现代化的合理关系”这一普世命题。梵二改革带来的建设性对话，让天主教宗教活动不再与启蒙运动后逐渐世俗化的外部世界完全隔离。
图2从一个侧面描绘了梵二会议中最具争议的弥撒改革：之后弥撒可以用本地语言举行，而之前必须使用拉丁语；祭坛调转方向，祭司面向民众；强调平信徒的参与和互动。礼仪改革带来的灵活性，多样性和开放性，逐渐影响到天主教徒的日后的生活和风俗习惯。
这些天主教仪式里的种种变革，重新诠释了“圣”与“俗”两个世界的关系，让二者之间由绝对的对立与冲突，转向更加微妙的融合和游离。与此同时，它也引发了现代人对整个宗教世界和世俗世界的重新思考。20世纪后半叶的那些伟大的现代教堂空间，便是在这种大背景的映射之下诞生和演化的。其中就包括葡萄牙建筑师阿尔瓦罗•西扎在90年代于本土设计的一座教堂。
2.介入：双重化的场地策略与动线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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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扎设计的这座天主教堂位于葡萄牙Porto东边的Marco de Canavezes小镇上，它最终将被作为计划之一而纳入到该地区一个集合讲堂，宗教学校和教区牧师寓所等功能的宗教综合体之中。在西扎本人的札记中，他这样写道：“在考察过这个案子的基地后我曾经深感到一种焦虑：教堂选址位于陡峭的地形之上，紧邻的是一条繁忙的街道；另外，镇上的这片区域内也充斥着低劣品质的房屋。这些后来激发了我利用这个综合体来重新定义一个场所的意图。”
的确，相对于一个教堂空间来说，这样的选址本身就是一种挑战。它一侧面临的街道之上（图3-3），那川流不息的车辆时时刻刻警示了俗世生活的入侵；沿着街道的方向更远处，作为整个城镇背景的美丽山谷也亟待建筑师去回应；剩余的几个边界情况也并不简单：在主要的入口方向，教堂的正立面将与教务区（图3-2）和祭司居所（图3-1）共同围合出内向性的广场；而背离街道的一侧，零星遍布着一些当地居民的住所，逐渐向远处延伸开来。
在最后完成的作品里，这个教堂的整体体量被处理成为上下两个部分：上部用以宗教仪式，下部则容纳一个丧葬礼拜堂。下部体量同时又被当作为整个建筑的基座部分来处理：它限定出一个平坦的台地，上部体量在这个台地之上。之所以采用基座和教堂主体二分的形式，一方面是为了利用基座对街道采取某种程度的回避，另一方面这种分离反而能有效地将上下两部分被整个处理成一种具有纪念性的“建造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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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这基于主体和基座的二分法，又十分完美地回应了教堂在场所内的双重性：它同时作为城市纪念性场所和教区内部日常使用设施。在西扎的平面上（图5），我们又再一次看到他通过熟练地对体量凹凸进行操作来契合不同等级空间的尺度需求。面向街道的一侧，较长边立面的体量显得十分完整（图8）；在较短边上（图6，图7），则是通过将下部基座最大程度地向基地外侧伸展，来弥补因为内部空间塑造的需要而造成的这个立面上尺度等级的下降。在面向教区内部的一侧，主立面向内凹进，形成一个“U”字型的空间（图9），通过它与面对的教区中心围合的更大的“U”型空间创造关联（图5-1青色线条部分）。采用凹进的布局手法，既能够为大面积空地创造必要的主立面，同时又可以与周边小尺度房屋建立和谐的联系；内部长边的凸出体量内（图9，图10），则安排了一些辅助功能。
从外部进入的平教徒，首先要侧向通过场地南侧那个大尺度的台阶，然后转身180°，继续向着那个主立面凹进的空间走去，如果偶然遇到某些十分正式的场合，就可以从那两扇高达10m的大门进入，（实际上平时这扇大门是不打开的）不然，他就还需继续左转然后右转才能进到最终的圣堂之内。这条从正面进入教堂的路线是非常迂回的，似乎西扎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进入教堂的人慢慢地与外部的世界相脱离。这难免不令人联想到莱特在伊利诺斯州橡树公园的Unity temple运用的类似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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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这两个教堂所面临的处境的确存在一种惊人的相似。Unity temple 在1905年建造的时候，其基地正面那条宽敞的城市道路早已存在。场地长向轴线与道路垂直的关系，限制了教堂整体的空间组织和功能布局。（图10）莱特开创性地将入口放置在中间的位置，以此将仪式空间和辅助空间划分开来，仪式空间被置于路径的终端。借助这条迂回曲折的进入路径，建筑师试图让前往做弥撒的信徒从沉沦在世俗的状态中脱离而出。更加有意思的是，由于入口位置的安排，；莱特某种程度颠覆了自古以来教堂主立面的传统概念，纯化了其独立作为宗教形象而存在动机。它注视着面前那条大街上的人来人往，透过立面上的水平高窗向它们隐约传达着在其后面的那个神圣的宗教世界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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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有着诸多相似，但两者的差异也十分明显：在莱特的方案里，进入的人首先需要找到隐蔽在教堂形象之后的入口，进而展开在教堂内部的相对私密的空间体验。这种私密化，一方面来自于他仅仅借助顶光和高窗来降低空间与环境的透明性的处理方式，一方面来自于在室内空间中大量出现的，本身就充满家居气味的木材装修（恰恰是他本人在草原住宅中大量使用的材料之一）。（图12）
与之相对，西扎的方案从行进的起点开始，就给进入的人展示一条相当明确和开放的路线。以通往台地的那个实体的大踏步为起点，来访者在他设计的那条路线上行走的同时，视线逐渐变得开阔，直到走完踏步上平台的那一刹那，将整个小镇的近景和远景尽收眼底，最后再通过那扇巨大的门进入。在内部，经大面积的白色抹灰粉饰过的墙体，作为“阴雕”的完整形象而出现，仍保留着教堂空间该有的巨大尺度；在墙体和地面交接的位置，不规则表面的瓷面砖又因为反光性能与抹灰不同，亦在人对空间的体验进程中慢慢地显示出来，来帮助表达空间的竖向特征。
3.指涉：空间的塑造与冲突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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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的内部空间，同样戏剧性地反映着第一节中提到的那种存在于“圣世”和“俗世”之间的冲突。对于这一点西扎本人曾以文字的方式进行过说明：
“那扇主门，在试图强化进入的瞬间，但其10m的高度又是根据在圣坛里能够获取的景观调整得到的。人一旦进入之后，便会首先看到右手边那条长而低的带型窗，它再一次地给予面向室外的视野，面向周围的房屋和山谷，也因此令人一开始难以意识到从左上方弧形开口处下来的漫射光。玛利亚的圣像强有力地占据着带型长窗末端的位置，把人的注意力从室外唤回，向着那本不被立刻捕捉的祭坛引导的作用。弥撒仪式的平面区域被提升到3级踏步的高度，明亮的光线穿过高高的“烟囱”，从墙上的两个洞口进入到室内，在祭司的身后形成两道神秘的光带。整个室内空间沐浴着从左上方弧形体量中穿过的光线，这光线随着太阳高度的不同时刻改变着，从清晨投射进来的清亮光束到傍晚涣散的漫射光。所有的这些元素被清晰地组合，但是却并没有表现出一种被计划过的秩序，这种无序忠实地呈现着这个建筑物在其缓慢而艰难的建造过程里，遇到的或客观或臆想的冲突。”（译自Alvaro Siza collections, Kenneth Frampton）
依据这一大段对空间特性描述，可以对其设计的一整套空间序列逐步展开体验。
首先，如果说上述已讨论过的那座隐喻场所入口的大台阶（图14），早已被作为整个进入路线起点被设定在室外来加强整个教堂空间和外部世界的联系，那么这一扇看似矛盾地将两个世界又隔离开来的大门（图15），就应该具备某种程度的透明。建筑师企图让内部的人把它认作一个景观通道，却没说明它在外部的姿态。不过，从大门本身的细部处理来看，它应当具备一种双重性。外部覆盖的光滑金属表面仍服从重量概念的表达（图15）；相反的，内部格栅骨架的木质贴面又试图消解重量感（图18）；门的开启是向外的，这应该也是对整个双重性周到考虑后的选择结果。然而通常进入的方式是通过主门右手边塔楼下部的玻璃门，主入口只是在特定的场合才使用。自然，采用玻璃和门洞的做法来与主门对比（图16），就已经暗示出使用频率孰高孰低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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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从玻璃门洞进入到钟塔，钟塔再到圣堂。这个入口的上部加了水平挡板（图17），使得人从小洞口进入后视线能够平缓地适应空间尺度的变化，并首先注意那条联系室外景观的条窗。这条长窗违背了我们经验里期望得到的在教堂中有关“冥想”的氛围。几个世纪以来，教堂给人施加的冥想的氛围总是令人印象深刻：教堂内部那些窗洞的位置一般都很高而无法让人看出室外，窗洞内的玻璃上了釉彩也是为了弱化室内外间的联系。（图19,图20,图21）但是，梵二会议带来的礼拜仪式的变革并不再鼓励这类封闭隔离的空间概念。从这一点来说，这条带窗（图13）似乎已经很坦诚地承认并接受这种传统的断裂。最后，在带窗末端的圣女像处，它身后的弧形墙体开始将圣坛的中心拉回到轴线的位置。也正是从这里开始，空间似乎开始向传统回归了：平面仍然保留着高度对称的形式；圣坛处的两个开洞和其两侧的弧形体量也在传达建筑师并不想简单放弃传统教堂具备的竖向形式；左上方引入的光线也因为看不到其来源而渲染一种宗教神秘气氛。这些弧形墙体上的巨大洞口，让人看到柯布西耶朗香教堂的影子。不过，和朗香教堂那堵厚墙上的开洞不一样，西扎对洞口的处理，在数量和尺度上，以及表现方式上都显得克制得多。相比之下，柯布的处理更像是直接从哥特教堂那里继承的，他让光线从那些大大小小的洞口中射进来，强有力地渲染着因为倾斜而被放大的厚墙截面，以此来增强室内的明暗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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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柯布和西扎的教堂放在一起是有趣的，就连西扎本人也愿意指出自己的设计理念的形成确实受到过这位现代主义大师的影响。另外，西扎理性而浪漫的设计风格的形成，受到与柯布同时代的地域主义建筑师阿尔瓦• 阿尔托的深刻影响。这可以解释西扎这个教堂与阿尔托在1953年设计的伏克塞涅斯卡教堂之间在平面关系和空间氛围上的关联。(图25，图26，图27，图28)二者的平面中最大的共同点，是都没有遵循传统教堂的空间格局将祭坛作为路径的终端，而只是作为环形流线中的一个节点。（图28）阿尔托为了塑造教堂明亮柔和的光环境，在混凝土墙面的后面又加上格栅和百叶作为过滤层（图26），在西扎那里，则是选择将那几个洞口尽量开在高处，使得光线从人视野外进入，并通过白色墙面多次反射，照亮整个教堂空间。（图13）西扎在室内采用的空间语言，强化了在伏克塞涅斯卡教堂中出现的那种凸出而非传统教堂内随处可见的凹进（图19，图20，图21），西扎本人对这种手法的解释是“为了维系空间和那些参与构成庆典仪式的物件与运动的关联，避免出现仪式空间和庆典空间二者的分离”。因为相比凹进的空间，凸出空间的使用展现出更多灵活性。这是与变革后的礼拜仪式相适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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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以上的序列相对的，另外那一条从基座下方进入的路径在底部的回廊空间中展开。（图5-2）入口首先被一个相当宽敞的走廊限定（图30），在通过走廊进入室内之后，又被由祭坛处内弧形墙体延伸下来的部分限定。往前走一段距离，左边是另外一条走廊，在走廊的尽端有一扇垂直的窗户提供室外那条繁忙道路的视野。路径在丧葬礼拜堂处终止，它与之前第一条走廊通过一个窗户相联系。以这种方式，任何在礼拜堂内部的人能够看到进进出出的人，就像上部祭坛内的人能够看到那条繁忙的道路一样。在这个礼拜堂内，那束通过“烟囱”的光线，也以到达那个能够看到室外回廊窗户为终点的方式结束。一段将人从回廊引导到上部的楼梯在这里是重要的存在，因为通过将路线以环形结构而使方案内部获得统一，并借此营造场所内封闭的气氛。
底部空间设计的最初设想，如何将人从外部引导至底层丧葬礼拜堂的路线，是基于对这些空间发生事件的研究，和对葡萄牙北部minho地区葬礼仪式对当地人重要性的认识而设计。建筑师写道：“在当地的葬礼上，家庭成员和亲密的朋友陪伴去世者左右，其他的人跟随者仪仗队，但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点启发了我对具有不同特征的空间序列进行定义，也让我想到了回廊，一个能够让人停下来抽烟，闲谈甚至正式交流的地方——以此作为对去世者带来的伤痛的回应。”
4.尾声：传统的扬弃与冲突的转化
恰如西扎自己描述的那样，这个教堂诞生自设计过程中遇到的各种矛盾和冲突，并且建筑师对这些冲突的应对策略最终在空间中显现出来。这些对策，一部分根植于葡萄牙本土的传统，如比利牛斯半岛的建筑，普遍会使用白色抹灰反射强烈光线以达到降温目的；一部分来自于对前人经验和技艺的学习，如对经典教堂案例里平面形制的吸收；大部分的还是依赖建筑师的创造力，他需要结合历史，在过去和未来之间进行一次次的协调。西扎自己有一句名言：“建筑师的工作并非发明创造，而是转变现实”，这种转变根植在错综复杂的生活世界之中，日积月累，逐步达到成熟。从这个教堂的设计中就能意识到这样一种潜力，即对待历史的态度，可以不是一味地模仿，或是完全地背弃，却是用一种兼容的姿态去检视和转化。
资料来源
1. Missal of the Fifteenth Century（William Benham）; .来自 维基百科
2. Deacon at a Mass（Wikimedia Commons）; 来自 维基百科
3.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附近区域卫星图，图片来自 google earth
4.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鸟瞰图，图片来自El Croquis 69
5.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平面图，图片来自El Croquis 69
6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南侧透视（Francisco B C B S），图片来自google earth
7.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南侧透视（CJMO），图片来自google earth
8.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南侧透视（Daveed），图片来自google earth
9.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北侧透视，图片来自Alvaro Siza collections（Kenneth Frampton）
10.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北侧透视，图片来自Alvaro Siza collections（Kenneth Frampton）
11.Unity temple 卫星图，立面图，一层平面图，图片来自 google earth 和维基百科
12. Unity temple 室内照片，剖面图，图片来自 google earth 和维基百科
13.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室内照片，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14.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前台阶，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15.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主立面，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16.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入口，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17.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内部，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18.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内部，图片来自维基百科
19.佛罗伦萨主教堂，图片来自百度照片
20.圣索菲亚大教堂，图片来自百度照片
21.亚眠大教堂，图片来自百度照片
22.朗香教堂，图片来自百度照片
23. 朗香教堂，图片来自百度照片
24. 哥特教堂的窗户，图片来自百度照片
25. 伏克塞涅斯卡教堂主空间，图片来自筑龙网
26. 伏克塞涅斯卡教堂高窗，图片来自筑龙网
27. 伏克塞涅斯卡教堂祭坛空间，图片来自筑龙网
28. 伏克塞涅斯卡教堂平面，图片来自筑龙网
29.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次入口门廊，图片来自El Croquis 69
30. Marco de Canavezes教堂次入口门廊，图片来自El Croquis 69
原文地址http://www.douban.com/note/158084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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