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惠二元性——建筑设计中的动态平衡/度·态设计
来源：度态dotA；原文发布于2011年5月；作者：朵宁，高岩，常强
哲学理念
每一次建筑新思潮的变革，都不乏激进地重写建筑的理论和方法，每一波新生代都有拯救世界的鸿鹄之志。但是从建筑学经历的上一个世纪来看，它从来没有象一代代“拯救世界的英雄们”预想的那样“夭折”，而是保持持续向前进化的势头。建筑是既需要革命、又需要稳进的，就仿佛进化需要基因突变一样。总有一股力量，让建筑师，或者更确切的说，建筑实践者和建筑学者，保持不断反思和书写建筑的冲动。至今大多数的“主义们”都试图先撼动已有的学术观点，从而搭建新的思想主张。建筑对于现实的反应总是有些迟钝，但随后会反过来影响现实；她从现实中学习，接着必须暂时忽略现实，才能让前卫们在象牙塔里继续乌托邦似的构想，或者不切实际的新材料与新技术。比起其他职业知识的连贯性，如医学、数学、物理、生物、法律，等等，建筑应该是活性非常强的一个职业。一方面她有学科的自律性(Autonomy)，令她历经各种“革命”仍然蹒跚前行；另一方面，她又受到很多外部因素和力量的制约，说变就变。建筑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自她诞生之日起就从未停止过争论，但最终每次都能各方和解，直到下一个或者多个新生力量打破平衡。
由此，建筑的动态平衡(Architectural Homeostasis)可以概括为长期的、不断在两个对立点之间摇摆的稳定态，就像钟摆，摇摆于矛盾与调和之间，简单与复杂之间，对立与统一之间。动态平衡的概念由Claude Bernard和Walter Bradford Cannon最先提出，指系统或开放或封闭的属性，用来调节内部的环境，使其趋于稳定、连贯的常态。动态平衡是关于有机物的哲学观点，建筑虽然不是有机物，但当我们思考、书写和创造建筑时，它就具备了类似有机物的属性。动态平衡需要多样的动态调整和控制机制i。这不同于持续不变的稳定，反而鼓励变化，因为变化的结果是形成更高阶的平衡。
动态平衡的深层哲学观点是互惠二元性（Reciprocal Dualism），这需要可辨别的二元对立元素，其中的任何一个依赖另一个实现对自身的存在。这两股对立的力量并不是彼此消减对方，而是互惠互利，通过双码（编码与解码），相互作用实现最终的平稳，即动态平衡。正如Robert Venturi曾将写过的：“平衡必须从对立中创造出来。人们获得的内部和平必然代表了同时存在的冲突和不确定性。”
在建筑设计领域的众多二元对立中，最主要的一对就是主观和客观，二者通过综合设计过程中的各种复杂性和多样性实现动态平衡。“度态”强调主客观的互动与统一，技术和艺术不但在建造层面，更是设计过程中的整合，是“物我合一”在城市和建筑设计领域可操作性的表述。在我们看来，建筑是位于主、客体之间的媒介，调和着主观意识与客观存在，表现为物化的“形”与“态”。在今天中国如火如荼的工程建设中，建筑已经成为消费品、纪念碑、金融机、腐败剂、媒体片、政纪册…… 关于建筑人文方面的思考和实践既不应该屈服于这些“存在”，也不应该无视它们存在的社会现实意义孤芳自赏，而是要学会如何与它们共存，并最终成为彼此，或者，进化成一种更有生命力和魅力的新状态。正如法国社会学家George Samuel提出的，有些人总把那些和历史传统相驳的“怪物”当成消极的现象，是他们没有意识到，“怪物”的出现，是因为社会上现有的形式体系无法满足社会的变化，只有意识到这一点，这些“怪物”，才可能成为积极的力量。
互惠二元
我们认为，“互惠二元”这个基本的核心思想，可以被拆分成对一系列矛盾词语的设计阐述，通过“度态”的方式进行综合，产生化学反应，最终呈现出一个动态平衡的开放体系。
“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
方案:弓棚
如何超越主观性的约束，突破依赖于视觉经验积累的先入为主的图像？换句话说，如何打破风格的惯性？ 这需要平衡依赖直觉的设计决策和借助电脑运算处理相结合的设计。
人类的基本天性之一就是创造性，这种创造性的动机是让个体区分群体，充分实现自我存在的值，它通常是从模仿学习开始。创造性的评价标准，应该包括成果的新颖性，精致度和审美风格三个主要指标ii。在设计的实践过程中，最具挑战性的部分，可能就是新颖性了。如何能够打破设计者个体风格的惯性驱动，转而依靠其它的动力来发展设计灵感？有很多先驱在这方面作了哲学层面的阐述，比如德勒兹，或者达利；我们希望通过一个个具体的设计案例，来为新颖性做一个脚注。
从历史上来看，建筑设计作为独立的学科从它存在之日起，自上而下的设计方法就一统江山。在这个过程中，主观性是驱动设计导向的主导因素。 随着以电脑智能生成为导向的设计方法的应用，自下而上的设计成为可能。然而在过去的十多年中，纵使电脑运算化设计（Computational Design）获得了很大的发展，其境地目前却左右为难：电脑运算化设计横扫一切的普适性和炙手可热的奇观性，最终导致其面临跟现代主义思潮一样的困境——创造另外一轮“重复的趋同”和对于“建筑物体属性的形式崇拜”。
度态建筑的工作方向，是尝试在主观性和客观性中根据项目的特定条件寻找平衡，借此来克服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两种工作方法的局限。在这个过程中，主观性和客观性的界限被打破，从而激活设计创造性的新驱动力。
“弓棚”是通过对一系列简单元素之间连接基因的迭代操作生成的构筑物，而不是简单的把彼此不同的单元填充到相互独立的表面网格中。单元构件为铝片，组合在一起后成为一个预张拉结构单元，具有很强的整体强度和刚度。通过把场地的设计限制范围拉伸成三个圆桶，和另外三个由流线等功能制约的平面相交，得到三条椭圆曲线，这三条曲线彼此交错，形成整体形式的控制骨架。形式的设计决定综合考虑了朝向，人流动线和视觉通透等因素。这三条曲线作为格构式扭转梁，还进一步控制了自下而上的单元组合的逻辑，确保整体结构的稳定。自上而下的扭转梁的高度减低了整体弯曲应力，而自下而上的铝片单元的弯曲应力，有助于保持结构的整体稳定。铝片单元的宽度随着表面曲率的变化而变化，确保三维连续扭转曲面中所有的咬合构件，都是简单的二维拉伸几何形式。弓棚通过自上而下的关于几何关系和连接机制的设计决策，和自下而上的自动运算化设计，综合材料特性，获得了一个由简单二维切割单元组成的三维复杂形体。
从“功能和形式”到“系统和效果”
方案: 班吧，西班牙红酒酒吧
如何“功能”和“形式”在信息时代已经失效，那么替代的言语是什么？
“功能”和“形式”这对剪不断、理还乱的联姻，从“形式跟随功能”，到“形式定义功能”、“功能跟随形式”、“形式就是功能”，几乎穷尽了所有可能的排列组合。这些论述，都必须基于一个事实，就是二者是一对二元对立。
在探讨二者关系之前，首先理清的问题应该是：什么是形式？什么又是功能？
形式可以被理解成为一个物体可见的外表、形状、或者构造，通过物化的材料表现出来。问题是设计师设计的产品，一定是一个物体（Object）么？可不可以是一个关于“场(Field)”的，甚至其他物化存在（Materialization）的形式？或者，设计的结果如果不能靠物化的材料表达，显然“形式”就失去了意义。
再来看看功能。德国著名的设计大师Max Bill曾经在1958年的《功能和格式塔》一文中这样论述：“功能是两个彼此相关的变量之间不能再精简的关系。这样的关系可以分成两组，一组是物体和个人包括社会之间的关系；另一组是形成整体的个部分之间的关系以及生产过程。形式自然而然地成为所有功能集合的和谐表达。”首先，我们想延伸第一组功能的范围到客体和主体之间的关系。其次，如果功能在今天还有效的话，只能是从关系的角度去理解，这同样适用于形式。不可忽略的事实是，现在的项目，功能是灵活可变的，形式由于新城市类型的浮现，和社会、经济、政治、环境等因素的交织作用，变得日趋复杂，继续谈“功能”和“形式”已经显得力不从心。
取而代之的是什么呢？是“系统”和“效果”。前者反映了从部分到整体的形成机制和元素关系，后者体现了一系列建筑设计行动的人造结果，它超越了作为一个物体的可以物化的外观。
“班吧”的动机是通过设计一个基于红酒瓶空间摆放的系统，实现某种集成了形式、灯光和气氛的效果。具体做法是建立一个打孔板的系统，孔的大小和瓶颈的尺寸产生关联。通过倒挂和侧放的方式，瓶子置于不同大小的口中，形成一个高低变化的“瓶场”，光线从板后折射出，在裸露的瓶身之间反射，造成无穷无尽、仿佛星系闪烁的效果。这个”瓶子”系统，同时整合了音响、吸音、照明，以及喻意（用西班牙的地形图作为控制打孔板的图像信息）。底层的气氛和二楼形成对比，主要由一个根据人在吧台喝酒行为设计的吧台系统和另外一个整合了照明、吸声和展示作用的地面与墙面系统。班吧基本上展现了我们从借助“功能和形式”，转向利用“系统和效果”来驱动设计。
理性与感觉
方案: 千丝万缕，香港香园围－深圳莲塘口岸联检大楼概念设计国际竞赛 (与Ocean CN和HKPDA合作)
如何在保持二者个性的同时，实现连续平滑的拓扑连接？
“千丝万缕”方案的核心概念源自中国书法，在我们看来，它是关于理性和感性的互惠二元结合的极佳体现，笔随情动，意在笔先，留在纸上的不仅表情达意，而且通过对于笔触的有序组织，表现了书者写作时的力度与速度，容纳了时间纬度。正如宗白华所说的，通过运笔节奏和力度的变化，表达了个体于自然和社会的图像，以及内心的感受。它把主观感觉，通过“虚”（飞白）与“实”（着墨）在时间和空间上的移动变化体现出来。“虚”与“实”的互动与妥协在我们看来是中国书法的核心审美价值。毛笔在空间和时间上的运动，被凝固到2维的纸面上。顺着这个书法的神，我们把整个场地和建筑物看成是由一系列不同流动（车行、人行）的物化表现，宛如不同的笔触划过空间的集成。这个核心概念，具体体现为以下三个方面：
“连接”与“分隔”
边界存在于很多地方之间，比如，两个城市之间，两个区域之间、两个堤岸之间等。对于很多人，跨越边境已经从以前的一年一次，甚至一生一次，转变成日常生活中很平常的行为。纯粹功能性的连接，被具有建筑素质的设施、甚至建筑本身取代。两地可以被异化（相似但不同）连接，更确切的讲，过境者在异样的两地之间，实现一个平滑渐变的空间转换。一个“断续”的“连续”，是我们追求的体验和视觉效果。
我们首先把原本实实在在包裹的建筑策略性的剥离开，在过境过程中，重新建立人与周边环境的感知联系，颠覆了目前边境口岸的边检大楼的建筑类型，即建筑基本都是一个脱离环境的封闭物体（Well enclosed object），人在通过的过程中完全和所处环境脱离。我们进行了三个操作，重建人与周边环境的联系：首先把原本凌驾于人行空间之上的办公空间挪走，挤压到两边的体量中，形成一个位于两侧的上大下小的形态，从而使平面进深较大的人行空间有机会引入天光；其次，通过在人行速度最快的地方，把横剖面分割成若干子剖面，然后扭转不同的角度，结果是封闭的形体在其内部“裂开“，让位于底层的人行部分可以透过上层的人行，与天相连；最后，两侧的办公体量，在排队等待过境的区域向上“撩起“，实现排队等候的人，与室外绿地的视觉联系，减少因排队等候造成的烦躁心情。
“自然人造”与“人造自然”
基地在香港一侧以自然山地地景为主，深圳一侧以城市高楼大厦为主，如何把这两个不同性格的终点统一到一个建筑系统中？我们的策略是设计一个漂浮于地面之上，和人行过境底层同层的绿色网络表面，它一方面组织员工在地面之上的交通以及车流，另一方面也成为伴随人行过境始终的视线焦点，从心理上减除因为人多排队等待的心理烦躁，让跨境的经历变成一个愉悦的、和自然保持联系的时空体验，即“人造自然“；第三，主体建筑是由一个“外轮廓“简单明确，”内轮廓“复杂、扭转在一起的若干束状体组成，由形式自身的变化逻辑形成”裂口“，把自然的元素”引入“到建筑内部，即”自然人造“。
“时间”和“空间”
哲学家巴鲁赫·德·斯宾诺莎认为时间和空间本来是一体的客观存在，在上帝面前，二者的分离是毫无意义的。“人类之所以有时间独立于空间存在的幻觉，是因为人类自己创造了‘空间’这种说法。”（《外流：水和玻璃》，畏研吾）如果我们把视野扩充到宇宙，时间和空间是无法分开的，就像人们在空间中移动时的体验，其实就是时间和空间融合的经历。移动的速度是空间和时间互动的结果，他把人的主观感知和客观环境联系起来。人们在过一地两检的过程中，移动的速度规律是：快（走入建筑）、慢（排队等候出关）、快（出关后）、慢（排队入关）、快（走出建筑）。这样一个运动速度的变化节奏，被编码翻译成一种形式生成的逻辑，用来控制整个建筑结构设定的平面序列和相关部件分布的节奏。速度因此被固化到形式的形成过程中，时间与空间相融。
延续与开发
方案: “山云”，贵州凯里民族休闲度假区开发（与同济规划院合作）
民居聚落的形成需要一个相当长的时间周期；通常规划设计的工作要求在短期内完成。如何平衡这两点，以较短的设计时间获得蕴涵历史文化沉淀和尊重基地地形脉络的规划设计成果？
土地开发，作为当前席卷全中国的发展浪潮核心驱动力，迫使欠发达地区（三线城市）面临国际资本与地方风格的直接对话。在城——乡二元对立的模式下，乡村快速城市化的过程带来了很多问题，其中之一，是如何在改造当地社区的过程中，保持原有的风土人情，建筑的地域特制。这一问题也是我们在众多设计案例中频频遇到的，迫使我们尝试寻求解决之道。通过观察与思考，我们认为在开发过程中，资本逐利对于速度的要求，是导致原有人居环境质量丢失的根本原因。而基于乡土和文脉的人居环境，通常只能通过自然和长期的聚落发展演变才能够成型和完善。作为为控制土地的群体（如开发商或政府）服务的建筑规划师和设计师，我们是否能够在保证合同期限的前提下，同样保证设计结果来源于当地，顺应当地百姓的生存环境，具备本土建筑的因地制宜的建筑质量？智能电脑运算化设计为这一探寻提供了解决之道。
本项目是在贵州苗侗自治州西南山区某地的一个集高档度假酒店、商业街、博物馆、娱乐休闲和住宅等功能在内的综合开发项目。由于该项目地形非常复杂，设计团队尝试彻底改变平面规划的设计惯性，利用项目的传统地形测绘数据，探索一个新的“三维”规划方法。根据地势坡度，遍历寻找适宜进行建设的建筑基座平台范围，并相应进行建筑体量推敲。通过脚本语言的应用，设计者可以在等高线数据上探测生成出所有符合设计要求的建筑基座平台形式。然后，通过控制符合建筑坡度要求的平台进深范围，结合功能和空间组合的要求，对一系列的进深范围设计出符合要求的建筑策略，最终形成执行到建筑单体的生成编码。通过抽象模仿山地居民建设的自发策略的基因，并应用于大规模场地，我们得到了质朴天然的规划设计成果，把聚落村镇演变的时间因素，通过电脑算法设计浓缩到空间设计当中，实现了延续当地人居文化和土地开发的二元互惠。
概率和决定
项目：“融化”，华润新能源城城市规划
在快速开发的浪潮中，如何设计复杂城市规划系统，从而脱离图面表现的简单化原则，获得更可控和灵活的可持续发展的规划方法？
基于个人经验和偏好的设计过程，经常会导致成果的风格化和形式化。为了改善这一点，设计决定应当以更加客观的依据信息的过程来评估。依靠数据驱动的设计过程，无疑比主观风格驱动的设计过程更加灵活多变，产生控制之中但意料之外的设计成果。在城市、景观和建筑设计的应用中，从数据到设计物化成果的信息转译过程格外重要。
“融化Melt”这一项目切入点在于质疑传统的城市规划过程中“功能分区”的概念，并尝试提出一个基于城市产业结构策略和信息决定的设计模型。我们通过跟甲方的频繁交流，建立起一个详尽的数据库，其中囊括了驱动城市发展的不同功能产业；然后通过大量的调研和采样，把这些功能发展的数据纳入总体数据库；下一步的工作是通过建立产业和功能之间的联系，趋利避害，在编码层面设定相关产业之间吸引或者排斥的倾向；最后通过电脑运算得出不同功能在城市各个地块的适宜分布密度，以此作为总体框架来决定功能的布局。这种博弈式模型的结果，是一个混合了不同功能的城市有机策略，避免了以往总体式规划设计通过图面效果决定一切的弊病。同时，博弈式模型可以通过改变数据和数据的权重来调整规划成果，这样随着不同输入数据的调整，规划变得更加可持续和动态，避免出现规划与发展现实的脱节，而后者恰恰是城市规划经常出现的问题。
1. 既……又…… Both … And…
文章的收尾，想引用Robert Venturi 在《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中的一段话开始：“我更倾向意义的丰富而非意思的清晰，功能明确的同时也含蓄。我选择“既??又??“，而非”不是??就是??“，黑和白，可能有时会是灰，而不总是黑与白。一个活生生的建筑会在多个层次上唤醒人类可感知的意义，以及多样部分的集合组织：其中的空间和与其相关联元素，在多层面上变得既可读又可好用。“
“既??又??”反映的是通常的二元论，而不是互惠的二元论，后者要求二元对立之间产生相互促进的化学反应，既在建筑体系内，也在建筑体系外，最终实现长期的动态平衡。短期的革命最终会被容纳到长期的演化过程中。是什么保持了演化的生命力？是从事建筑事业的人们对于建筑复杂多样的现象背后真理的追寻，正如一个个“主义们“竭力表达的，不论向前看还是向后看。下一个问题是，真的有这样一个普适的建筑真理么？或许，真理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要放弃追寻真理的努力，和坚持不懈的”建筑朝圣“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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