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虎——迟到的“现代主义”
李虎让我们看看今天中国的建筑界吧。那些十年前还在为了迎合领导喜好而做满城大屋顶的建筑设计院现在正在生产形似哈迪德、蓝天组、UNStudio的时髦潮流的房子。超级发达的媒体和互联网,外加日益增加的国际旅游,极大地增加了中国建筑师的知识,加快了建筑“图像”在业内的传播。近期在鄂尔多斯的一个群体项目“Ordos20+10”就是一个现代中国建筑界现状的真实反映。
我们所熟悉和拼命试图学到手的现代建筑学,是西方在西方的社会、经济、人文条件下发展起来的,建筑的评价体系也如此。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一个好处就是得来容易。我们在建筑设计上从西方有取之不尽的源泉可以学习,如今从清华到同济的建筑系里也在轰轰烈烈地讨论和学习Parametrics。上个月在第一次造访同济大学时,炎热的天气里亲眼目睹一个没有空调和通风的教室里,挤满了学生,围观一位外国老师在投影仪上讲解数字化的编程,如同数学天书,暗自佩服这些学生的执著和忍耐。
今天,在我们对自己的东西完全没有自信,也没有自己现成的历史可以搬来使用的时候,我们不得不跟随着西方跑。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建筑师似乎在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异常执著和坚定,他就是台湾建筑师谢英俊。
2009年起我开始主持哥伦比亚大学建筑、城市与历史保护研究生院在北京的Studio-X建筑中心的工作。当时中心空间刚刚建设好,院长Mark Wigley给了我极大的学术活动自由,利用这个空间的机会来加强哥大与北京建筑界的交流。当时在北京的学术活动已经异常活跃了,研讨会、展览、讲座、双年展接连不断。这种情况下,还需要什么样的学术活动?我开始把目标放在了农村。当城市里的建设已经被政策和领导意识所主导的时候,农村目前暂时自由的条件可能孕育着新的希望。
在这个简单想法下,谢英俊的建筑自然而然地进入视野。在一次与史建老师讨论,请他做这个新的建筑中心的顾问的时候,谈到这个想法,恰好史建老师已经很熟悉谢英俊的建筑,而且也第一次更正了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存在的对谢英俊实践的片面误解,指出了谢在建构方面的独创和理想。自然而然,这次展览决定由史建老师来策展,才有了今天这样成功和有影响力的谢英俊展览。
Studio-X的谢英俊展览可能是近年来建筑界影响力最大的展览之一。谢英俊建筑的影响力很快传开,展览继而在深圳、香港和上海做了巡回展和相关论坛。从表面上看,按照我们所熟悉的西方建筑审美和评价体系,谢英俊的建筑不大可能会被选登在建筑杂志媒体上,或者被开发商所青睐。那些房子不但不时髦,而且重复建造,并且任由使用者进一步修改。然而,就是这些不起眼的建筑,向我们大家指出了在我们这样一个表面繁荣、实际经济依然落后的发展中国家里,建筑现代性的一种方向。
在这个时代提出“现代主义”,一个在西方建筑史里几乎100年前的东西,听来十分落伍。可是仔细想来,我们近十几年来所面临的全国上下大举建设的场面,不是和欧洲在上个世纪初期战后重建时期的大兴土木有所类似吗?在那个时代,一批正在崛起的青年建筑师开始考虑为大众建筑的问题。勒·柯布西耶正是那个阵营里的代表人物。他在1914到1915年前后创造了多米诺建构体系,并在1928年领导组建了国际建筑师联盟(CIAM),其主旨在于提高建筑作为社会性的艺术。在1923年的《走向新建筑》一书中,他提出“住宅问题是我们时代的问题。我们要创造大批量生产的精神,建造大批量住宅生产的精神”。
在后来的若干年中,他设计了一系列为农民和工人阶层所设计的大批量住宅体系,这些包括1922年的Maison Citrohan,1925年在法国Pessac的低造价工人住宅区Quartiers Modernes Fruges。1929年的Maisons Loucheur,是为了解决政府提出的在五年内建造26万套低造价住宅的需求,在这个今天可以被称为“双拼”的住宅类型里,柯布在71m2的住宅内部实验了活动隔墙体系,来提供住宅内部功能和空间的可变性。
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柯布和法国著名的设计师和工程师让·普鲁威(Jean Prouve)合作研究工业化的低造价预制装配式房屋体系。1942年柯布在北非的阿尔及尔实验了与当地景观和气候结合的现代农民住宅,1949年在法国南部的Cap Martin一个依山而建的度假酒店设计中,他发明并申请了一种全新的模数化框架建构体系。这种以L型钢构件为基本单元,2.26m为基本尺寸的立方体预制体系,当时虽然没有在Cap Martin付诸实践,但是成为后来在瑞士的苏黎世建成的勒·柯布西耶中心的雏形。在那个直到勒·柯布西耶逝世之后才落成的建筑里,这位建筑老人一生对建筑模数、黄金分割、精确度和未来建造体系的探索,得到了最完美的实现。
在战后建设的马赛公寓里,柯布和让·普鲁威再次合作,现浇和预制体系相结合,造就了这栋12层高,337套公寓,包含诸多社会性功能的复合社区大楼。这是勒·柯布西耶的第一个由法国政府委托的公共项目,那是他已经58岁,并已经是国际建筑界最有影响力的建筑师(相比之下,我们现代很多年轻建筑师都认为做住宅设计是一件不大光荣的事情,更不必说那些低造价的公共住宅)。
勒·柯布西耶为印度北部的旁遮普省会昌迪加尔设计的“张开的手”雕塑里提到:张开的手意在去接受创造的财富,然后把它发放给世界的人民。那应该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彼时彼地。建筑上的现代主义精神诞生并得到发展。此时此地。绝大多数建筑师,没有也不理解这种精神的存在,在他们眼里,现代仅仅意味着追随潮流,那些潮流和我们时代真正的需求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谢英俊躲开了这些潮流,坚持不懈地、安静地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去实验和推广他的开放建筑体系和社区参与的建造模式。今年5月,利用去台湾教书讲座的机会,我第一次有机会亲自去看了谢英俊在台湾南部山区屏东的两个建成社区,以及他在屏东的工作室。和他的同事聊天,了解到他们在台湾的工作在经济上很艰苦。这么多年来,是什么精神支持着谢英俊和他的同事们?我想除了我们所熟知的人道主义精神之外,他们对这种建造体系的未来的信心,一定是非常重要的。这种精神鼓舞着很多年轻的追随者和他一起奋斗。
最近非常兴奋地听说谢英俊要在北京的郊区开始做工作室和车间。在我们追星、追时髦的建筑文化圈里能有这样一位另类落脚,真是一件好事。看到中国农村所蕴藏的巨大的潜力,我相信谢英俊会找到他大展宏图的土地。
让我们去反思这迟到的“现代主义”。
李虎,开放建筑工作室创始人,哥伦比亚大学建筑学院北京Studio-X主任。
(由OPEN Architecture/开放建筑提供,原文载于2011年8月《城市空间设计·新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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