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永恒与日常之物——新的白/新的抽象
藤本状介文,平辉译,郭屹民校家——记忆的重现
我没有见过移筑前原先的白之家,所以就算它完全变了样我也不知道。但当我看到这个以全新姿态出现的白之家时,(无论如何)我感受到了“家—记忆的重现”,这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体验。
第一次拜访时,总觉得白之家有些冷淡。参观日那天移筑工程已大致结束,房间里挤满了人。白之家本身对这种状况也难以应付。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个住宅不是为这样的人数设计的。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篠原一男的话语:“建筑空间是不会这样一成不变就能成为住宅空间的。”
第二次拜访是为杂志摄影定的日子。没有家具,也没有人,家中非常肃静。剩下一个人在房间里的我,感到了别样的冷淡。在这里空间确实是存在的。但这个空间并不是为这样一个孤零零的自己设计的。这个家不是为一个人所设计的。
第三次,大概是在一个月之后,我再次拜访了白之家。昔日的家具搬进来了,生活已经开始了。生活气息开始逐渐恢复,那种生机勃勃的感觉油然而生。刚刚经过移筑的家已经忘记了自己之前为何,可以看到,主人抱着不知如何是好的不安开始了生活,一切渐渐发生连动,家本身,空间本身,似乎开始找回了自身的记忆。感觉家终于又找到了自己的居所。
非常亲切的场所
于是(再次,)无论怎么说,我与白之家在一开始是相对峙的。重现记忆的白之家是非常亲切的场所。
有些人也许会对这句话产生很大的误解。但我想这更是对篠原的建筑,对白之家的误解:高度的抽象性,高高在上的建筑,孤傲的建筑家像。但篠原则是通过本源意义为人的生存设计场所,视建筑为将日常奉还于人的场所,像这样的建筑家别无他人。这种来自篠原的亲切在建筑的空间之中无处不有。
这不是举手投足的亲切,面带微笑的亲切,也不是对人卑躬屈膝的亲切,更不是过分无微不至的亲切,而仅仅是默然隐藏在身后的亲切。在居住者决然看不见之处,却始终可以觉察到亲切近在身旁。并非用某种粗略的方式来处置人类生活中的功能性内容,与这种伪装的亲切相反,这是一种默默地承受各种各样与生活相纠缠的亲切。 “(基于对日本空间样式的拾像)塑造抽象的空间,并且时刻保持着将此奉还于日常生活的冲动”(《新建筑》6707“白之家”解说/113页),“在住宅设计的行为中贯穿着对人类欲望的关切,同时期待着设计这些永恒的内容”(同上6707《住宅论》),这正是说这些话的建筑家所持有的亲切。抽象性与日常性之间相互定义的成立也应该是对所谓“住宅”形式的回答。
要一直在背后支持着将这种亲切置于充满生气的日常,就必须创造出具有压倒性的新的抽象,这种白便随之呈现。
新的抽象
所以这种白不是早期勒?柯布西耶抽象的白。这种不同于勒?柯布西耶的新的抽象的白,可以说是现代主义后的初现。
多年前我参观拉罗歇-让纳雷住宅(1923)时,那纯净鲜嫩的白是令人惊叹的。我将此理解为现代主义的白。勒?柯布西耶纯粹主义时代的纯净就是这种白。拉罗歇-让纳雷住宅的白是没有厚度的白,作为构成的白,是将纯粹几何学可视化的罕见事例,这里有一种抽象的极致。
白之家的白则完全不同于这种白。它作为一种场,将我们的生活包括其间,像眼中流露的光、落下的泪。掺杂着逆光和顺光的也就是空间。我们在这个家里就像在极其透明的乳液中蠕动一样。这种白渗入眼中,在白之中有光,有影,有背景,有反射;不刺眼,也不昏暗;不是皎洁的白,更不是其他什么白。
进而白的不同之处在于所谓抽象概念的更新,也许这的确应该是令人吃惊的。相对于勒?柯布西耶现代主义中“作为构成的抽象”,这里所呈现的是如“作为关联的抽象”一般的内容。相对于人类之外原初的抽象,还存在一种与人类生活相关联的抽象。相对于将绝对观察者置于体系外部的牛顿世界,在量子力学时代则必然会将观测者置入体系之内,这正是它们之间所存在的巨大反差。
所谓样式
这种新抽象可以从篠原多次提及的“样式”一词中得到很好的理解。提到 “样式”,脑海中即刻会不自觉地浮现诸如各时代建筑形的特征,奇妙的风格等等。但篠原所言及的样式恐怕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这里的样式必定是指向呈现之前的内容。日常必定是指具有形式的瞬间。
所谓样式,的确是我们人类无法回避的,而且应是在美好的日常生活的展开和延续中必然透出一种类似空间的型。只有保持着对生活既担心又不逃避,凭借这股力量才能摸索出空间的形式吧。空间形式与生活形式在此完全重叠,无法辨识。这种状态正是篠原所说的样式。此时,在这里透出的形式,高度抽象,同时又和充满生气的生活如影随形,抽象与生活重叠。这种罕有的瞬间,也许是篠原所梦想的。
在当代,这样的“样式”是可能的吗?篠原的住宅与民居的关系多次被提及。但如果从上述意义来考虑样式的话,篠原并不是要设计民居,而是在反复思考如何将曾经产生于民居之中历经过数千年之瞬间的延续在其自身的创作活动中浓缩,并再度释放。这并非从民居出发,而是要追溯到民居之前。回归原初,从人类压倒性的生活之中凝神期待渗透出的形式。我震撼于这种气概。由此得到的“样式”恐怕就是抽象吧。这也正是不受建筑理论或形态理论的束缚,纯粹的人类居住行为与空间的关系。而且由于这种抽象性,为一个家庭设计的住宅同时对所有时代的所有人都会有重要的启示。从原初出发的形式纯化与后来的谷川的住宅相关联(《新建筑》7510)。
永恒与日常的联系
我在第三次拜访白之家时,见到了房子的主人两夫妇,非常惊讶。他们两位与其他客人明显不一样。仅仅是靠在柱子上的站姿,在桌边为我们倒茶时的身姿,始终与白之家完美协调。他们的举手投足与这个家是一体的。我第一次体会到这种经验。我想这里存在两个方面,一边是为人设计的家,一边是因这个家而变化着的人。这两方面肯定是在不知不觉中,在延绵不断的日常反复中徐徐展开。篠原的亲切,在这个为主人夫妇真挚思量的家中流露出来。因此这个家也可以说是为主人而设计的。然而,这与讨好主人的设计完全不同。它被设计成始终能与主人产生某种共鸣,确保距离,同时又洋溢着深深的爱。当主人经受刺激之时,即能给予包容。“人类生活轨迹作为生物行为轨迹的侧影,选择这样的抽象形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错位。但对我来说采用这种抽象形决非无视生活的有机性,而是期待着来自于生活样式的新跳跃。”(同《住宅论》)
于是主人也爱着这样设计出来的家,在与这个家长年累月的朝夕相处中,似乎渐渐成了家的一部分。家是主人的一部分,主人是家的一部分,或许同时存在着这两方面,而不是其中任何一方。泾渭分明的他者性与一体性现在仍是对立的。这的确是篠原梦想的生活与抽象的对立。两者相辅相成。
主人的太太在倒茶时轻声说了一句:“如果篠原先生也在的话就好了。”我也在想如果篠原能在这里那该是多么美妙啊!同时又觉得篠原一男现在已然在此了,这个家里满是篠原。没有压制,只是一步的引导,轻松的站立,至今与主人的生活产生着共鸣。
我更愿意这样想:篠原一男“对当今的建筑界正是”非常重要的。他启迪并实现新的抽象,为人类居住的场所着眼于具有真正意义的建筑,是一位罕见的建筑家。他说:“住宅的空间与今天人们各种各样的情感波动有深刻的关联,仅仅这点便保证了它的存在。我敢进一步说,与人类生活相关的其他艺术相比住宅也完全能受到关注。我认为住宅是一种关乎生活一切的强烈的艺术。” (同《住宅论》)他是梦想永恒与日常联系所在的建筑家。这种人生轨迹所需要的勇气是我们无法估量的。
“技术是了不起的,但我想人的生活方式更加了不起。”(同上)
我希望成为能说出这些话的建筑师。
原文刊载于《新建筑》2008/06 p.122-124这是老宅的照片。感谢一村老师火线支援!
来源:http://www.douban.com/note/140701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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