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80年代是一个乐观主义、进步和发展的年代。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尼采宣布了他的惊人发现:“近来最重要的事件——‘上帝死了’,即对基督教上帝的信仰是毫无价值的——已经开始对欧洲投下了第一道阴影。”尼采认为,这个恼人的消息还需要几个世纪才会成为欧洲经验的一部分,但到那个时候,所有传统价值都将失去它们的约束力,欧洲虚无主义将成为一个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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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尼采来说,虚无主义是价值和理想崩溃的必然结果。价值的贬值,对它们的虚构本性的揭示,将我们推向了我们从未经历过的虚无之中。对尼采来说,历史的转折点已经来到:人类不是向动物式的野蛮状态沉沦,就是克服虚无主义。但是,虚无主义只有被推向极端并转化为它的反面,才能被克服。尼采的思想就旨在为即将来到的某种未知的东西扫清道路。因此,他的思想是难以归类的。他属于像帕斯卡尔、克尔凯戈尔、马克思、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类的哲学家。他们之间存在着极大差异,但他们都属于“他们时代的祭品”,标志着人类境况的一个划时代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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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以前,哲学家们一直认为历史和世界是有意义的、合理的和正义的。生存是有一个目标、一种意义的,它不是盲目的和偶然的。存在着一个由上帝确立的世界秩序。世界不是混沌,而是一个秩序化的宇宙,人在其中拥有一个有意义的位置。随着尼采的出现而崩溃的,就是对人类和生存这种观念。对于他来说,这种观念并不是实在的一个真实图景:哲学和宗教的世界观只是表达了人逃避混沌的需要。没有一种对世界的持续的“伪造”,人类无法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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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把世界视作混沌的观点,反映了尼采哲学的一种基本情绪。世界是没有计划的,它是一场命运的游戏。换言之,我们的思想总是要求一种严格的逻辑形式和结构,但实在却是没有形式的,它是混沌的。混沌的威胁促使我们创造意义,我们因此而成为“形而上学的艺术家”。为了活下去,我们赋予我们的生存以形式,并添加上“意义”和“目的”。哲学体系和世界观只是一些虚构,为的是给我们的生存以安定感。但是,人却有一种特别的遗忘能力:我们赋予世界的结构渐渐地被理解为世界自身的结构,一种上帝创造的秩序。这是和平和安全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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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上帝失去了价值和权威,我们就寻找能够替代它的其他指路明灯:直言命令,黑格尔的理性,历史的目标等等。实际上并没有外在的或内在的道德权威,虚无主义是作为这种怀疑的一种直接后果而出现的一种思维方式和心理状态。当我们意识到生存是无法像“目标”、“统一性”、“目的”和“真理”等概念来诠释的时候,我们就被价值虚无感所击中。这些负载价值的范畴是我们自己赋予世界的——当我们抛弃它们时,世界就显得毫无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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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费尔巴哈和马克思的说法,把这解释为一种“哲学的异化”也许是合适的。形而上学体系是人的哲学异化的表达。因此,尼采试图将“被异化了”的东西归还给人:“我要把所有我们赋予真实的和想象的东西的优美和崇高,恢复为人的属性和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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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世界没有价值,不是说它“价值极小”或几乎“没有价值”。严格地说,说世界有价值,与说数有颜色或有重量一样是没有意义的。尼采似乎认为,价值这个观念有一种关系特征:我们说X具有价值,这或者是表达了我们自己的评价,或者是对下面这种陈述的描述:“约翰把价值赋予了X”。说X本身具有价值,对尼采来说,是一个无意义的命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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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尼采把虚无主义理解为一种彻底幻灭的世界观。在尼采那里,“上帝死了”的思想唤醒了对于无开端无目标的世界的一种新的理解。在基督教传统中,道德和真理根源于上帝。因此,如果上帝死了,道德和真理的基础也就不存在了。没有什么是“真”的,“一切都是允许的”。但是,虚无主义不是尼采的最终结论:他的主角,查拉图斯特拉,就旨在超越上帝,克服虚无主义和存在论上的虚空,条件是我们把我们的“有用的”人生置于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