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慎：选择在个人与大众之间

albertlee

版主PS：难得一篇好文章，故不辞辛苦转载至此。~

图1　《I robot》中的NS-5型机器人[注2]
来源：阿科米星建筑设计事务所官方网站（2009年4月）
作者注:《选择在个人与大众之间》这篇文章写于2009年4月，当时作者仍为大舍建筑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应董豫赣老师的邀请，大舍参加其策划的“青年建筑师‘从’丛书”的计划。本文是为该书所写的文章之一，但后由于种种原因，书至今尚未出版。
摘要：从今天中国职业建筑师的困惑、思考和实践出发，本文旨在探寻能实现建筑学意义和建筑师社会理想的有效的设计策略。论文首先指出个人与大众的分离是当代建筑和建筑师普遍面临的困境。作者选择在个人与大众之间的价值取向，提出建筑师作为组织者的立场。最后，通过工程案例的解析，论文详细介绍了从离合到混合，这种用个人经验组织大众生活的设计策略的发展转变过程。
作为职业建筑师，我觉得工作不仅是一份生活的职业，同时也意味着一种直接的经验和责任：丰富建筑学在当代的价值与可能性，充实建筑师自身的价值与可能性。如今，艺术和文化的创造越来越受到经济系统的控制，建筑领域也不例外，这里充满了困惑与迷茫，消融与突变，危机与可能。在这过程中，职业实践中最多也最艰难的就是选择。
1、当代建筑的困境——个人与大众的分离
困惑是经常有的。我认为今天建筑学将面临的困难并不在于难以把握的多样性与快速的变化，而在于表面的丰富多彩难以掩盖的内在空乏。建筑学日益成为一种“单一”的建筑学。单向的建筑价值系统造成的诸多矛盾中，最突出是使得作为个人的建筑师及其设计作品与大众及其真实生活之间的关系的日渐疏离，从而更削弱了建筑学发展的动力。
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的发展，大众社会已经形成。建筑师的工作跟大众生活的关系理所当然地越来越密切了。和许多同时代的建筑师一样，我也深受现代主义建筑先驱们那种理想主义精神的影响，希望能通过探索建筑设计的新原则来创造符合时代精神的建成环境，使作品不仅能拓展建筑学意义，更能在改善社会生活、维护公共利益等方面发挥积极作用。如今，这种建筑师实践与大众生活协调一致的职业理想在现实面前碰到了重重困难，这不仅源于建筑领域的乌托邦理想与社会现实之间存在很大差距，同时也意味着今天社会生活改变的速度已经超越了建筑本身改变的节奏。今天，相对于经济、社会高速发展的需要，建筑自身的价值似乎无足轻重。而在构筑建筑的过程中，相对于强大的社会力量、生产与消费的体系，建筑师的声音和作用实际上也非常有限。事实是：建筑师与大众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断裂，建筑师社会地位和社会抱负的下降，使得个人理想与大众生活之间的差距不断加大。种种迹象表明，今天的建筑越来越商品化了，自主性和社会性的缺失使建筑学只能通过纳入社会生产消费体系来增加活力，结果是，当代建筑学越来越缺乏前进和超越的能力，其意义也变得越来越单一。
造成建筑、建筑师与大众分离的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在商品社会里，一方面，关于建筑的一切都变成了商品。从重要的公共项目到普通的商品住宅，建筑直接产生的利润和间接创造的经济和社会效益成为衡量其成败的主要标准。城市管理者将建设活动视为经营城市的资本，希望每一幢建筑都能成为独树一帜的形象工程，创造“毕厄堡效应”[注1]，用建筑吸引旅游者和投资者，扩大城市的竞争力和影响力。房地产投资商则热衷于把所有的财力和智力的投入都转化为卖点，追求利润的最大化。在这样的实践中，投资者的利益决定着建造的目的和方法。另一方面，新技术、新材料的使用被纳入以“生产—消费”为目标的体系，而新技术、新材料的运用状况对今天建筑的影响是至关重要的，它在某种程度上正在决定未来建筑的方向。这样的情况可以对比各种日新月异的工业产品的状况，这些现实与想象中的产品（图1）的技术的处理早已不再冰冷无情，而是越发地人性化，结合着具有无穷想象力的审美趣味，这也是未来建筑的写照。如何运用新技术、新材料目前主要的推动力是消费引导，它是一把双刃剑，一面解放了强大的创新能力，另一面则充满了市场经济的利益至上原则。
以上一切表明有一个重要的变化正在悄悄地发生：建筑发展的动力从对以往对大众生活的理解和关心向以刺激大众消费为目的的系统化引导倾斜。在这一过程中，设计很大程度上已经转变成为生产和包装空间商品的艺术，是文化产业的一部分。建筑艺术原有的自主性与社会性逐渐为消费逻辑所取代，制造差异和时尚成为创新的主要内容。同时，以市场为导向的艺术创造必然偏向于资本与权贵的利益，非但未能促进社会的公平与和谐，反而加大了社会的分裂与隔离。这种情况导致的建筑的单一性，也就是当代建筑所面临的与大众生活分离的困境。
最后，相对于现代主义时期被视为时代英雄和社会先锋的崇高地位，今天建筑师的社会地位和理想抱负明显下降了。通过规划现代城市和为工人阶级设计社会住宅，现代主义建筑师得以把个人理想和大众需求相结合。但是今天，以赢利为目的的商业项目成为建筑实践的主要内容，建筑师与经济系统从对立走向合作，最典型的就是，曾经被现代主义先锋所排斥的商业领域，现在已经成为前卫建筑的实验地。在库哈斯、赫尔佐格与德梅隆、哈迪德、伊东丰雄、安藤忠雄、皮亚诺、斯蒂文?霍尔等国际明星建筑师与PRADA、CHANNEL、KENZO、HERMS、LV等顶级时尚品牌的高调合作中，这种商业与艺术的联姻，或者说奢侈品牌成为建筑艺术最大的赞助商的趋向彰显无遗。建筑师在利益上与社会中上阶层保持一致是现实社会发展的表现，而不利的一面就是对普通大众的物质精神生活缺乏了解的条件和动力。更进一步，因为现代主义的乌托邦理想在现实中存在诸多弊端，今天的建筑师大多认同社会身份从改革社会的激进分子转变为改良局部环境的技术专家。以资本为导向的设计倾向于将创造限定在技术和美学范围内，建筑师的个人理想跟大众利益的关系是间接、消极和被动的。
2、建筑师作为组织者——个人与大众之间的价值取向与策略
对于建筑学越来越受到“生产—消费”体系影响这一事实，我觉得建筑师能采取的立场大体可以分为三类：其一是与“生产—消费”系统同步，自觉地成为其中重要的创造力量。其二是坚持原有的文化精英主义立场，远离商业体系，通过选择特定项目和业主来实现建筑理想。其三是在“生产—消费”体系的背景下，关注大众生活与建筑相互作用的新可能，寻找建筑师的新位置，使建筑师的作用更广泛与独立。
第一种选择是主动的，也是主流。如果现实允许，我是很支持这种选择的。其核心在于产品的品质，关键之处在于建筑师与社会经济、技术生产水平的协同合作。这是当今建筑发展的主要动力。对于大众来说，这样的方式总的来说是自上而下的，主要起到刺激消费和引导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的作用，使大众被动接受对生产－消费体系有利的价值系统，而不是深入大众生活去理解和发现其物质精神需求并设法满足。同时，对于中国来说，社会管理系统和物质技术条件目前整体上还远不够发达，各个地区状况又极不均衡。这导致在工程实践中经常会碰到理想与现实冲突的问题，品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运气：要么没材料没技术，要么有材料没技术，有材料有技术的状况非常难得。这大概也是在中国会出现那么多的“山寨”建筑的重要原因吧。
第二种选择是对于商业体系的反抗。无论是那些带有原教旨主义色彩的建筑思想还是带有地域主义色彩的建筑思想，在本质上，持这种态度的建筑师的精英意识与大众的文化与鉴赏力是相排斥的。有时候，强调建筑学的自律性发展，与漠视大众对于文化的作用或者失望于建筑的现实状况一样，都会希望建筑学固守在以往与现有的范畴之内。然而现实并不总是允许这样的界限划分。现实令其自相矛盾的危险是，在商业社会中，一旦建筑走出学院与个人的范围，进入到社会的实用领域，精英主义的立场同样面临被消费的处境，阳春白雪的高雅品位成为与其他大众化风格形成差异的策略，甚至被当作身份地位的符号象征成为商业营销和经营城市的策略。在某些时候，明星建筑师及其创造力成为高档商业建筑提高经济价值的手段，精英趣味所包含的较高的文化资本被视为转化为社会资本和经济资本的重要源泉。在这种情况下，单纯从某种专业领域来看具有价值的建筑作品在社会领域却并没有更多的意义，甚至会导向一种将资本和权力以及迷人的环境资源条件作为实现职业理想的唯一途经的误区，为艺术而艺术，淡化建筑的社会意义，因为其光鲜的外表还是具有很大迷惑性的。
第三种选择是不回避生产—消费系统的影响的，也不限于个人于专业领域，而更关注的是现实本身，并希望从巨大的变革和冲突中寻找建筑与社会生活结合的新机会。这种选择认为，作为建筑与建筑师的个人与大众之间应该形成一种双向作用，既不是由上至下的强制作用，也不是纯粹自下而上的自发行为，而是通过建筑师的主动参与形成一种良性互动关系。其目的在于既能与社会发展保持一致，也能有益于改善大众生活和社会环境。总之，选择在个人与大众之间的价值取向，这就是我的主张。
这种态度是基于以下的认识：产生问题的地方往往也蕴藏着解决问题的契机。当代社会最大的特点是价值观的转向，不同事物之间的界限、固有的等级和固定意义的消除。不能忽视的是，大众文化中界限的消除呈现双向流动的态势。其积极意义在于对精英、中心、权威与规范的反抗，对美学极权主义的反抗，新的关系与可能性会因此产生。只是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这样的改变太快、太混乱，还没有足够的信心去接纳它。今天的建筑学最要紧的不是固守以往的经验与位置，而应致力于探寻新的策略和原则。这种新的普遍的方式不会存在于原来的系统与范畴之中，而会存在于不断消融的各种系统与范畴之间。高雅文化和通俗文化之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具有相互交织融合的可能性。在我看来，这种界限和等级的消解与融合就是当代建筑发展的契机。
对于建筑师而言，最为关心的是，能否找到一种适用广泛的设计策略，使立场的选择不致沦为空洞的口号。现在，这样选择既是一种价值的选择，同时也是一种策略的选择。通过上面的比较可以看出，这种选择根据国内的情况，一方面弱化了第一种选择中技术和品质的限制，另一方面选择社会文化领域的切入面使其更有适应性与开放性。对于建筑师来说，价值界限消融与转变预示了建筑师可以成为另外一种角色，既不是参与创造者，也不是对立反抗者，而是积极组织者。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积极参与者。在今天中国这样建筑实践活动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社会文化背景又相当复杂的情况下，建筑师作为一位组织者，积极主动地分析、理解现实条件，并在此基础上有效组织各种设计要素和技术可能性，是一种开放的设计策略，因为这种组织的方式是建立在既有的范畴、界限和物质内容，比如技术和材料之外的，可以涉及不同的设计要素，采用不同的系统模式，也能带来不同的效果。因此这种方式具有广泛的适用性和很大的灵活性。通过组织当代建筑面临的各种关系，建筑师可以重构建筑与社会大众之间的交流和融合，这既是建筑全面的价值所在，也是建筑师的独立的社会价值所在。
3、从离合到混合——用组织的设计方式联系个人与大众
对于事务所来说，组织者是一种可能的角色选择与策略。相应的组织也可以视作一种可能的建筑设计的方式。从我的个人经验来说，组织的方式经历了一个连续的发展转变与选择的过程。这种方式最早表现为“离合”的方式，进而拓展为“混合”的方式。这也是一个建筑师个体的思想方式试图与社会不断结合的过程。
在这里有机会整理自己作为一个本土职业建筑师真实的思想变化过程是有意思的。我想，起初首先关心的是关于传统的问题。最早是从十几年前研究传统庭院开始，当初的目的是想获得传统建筑的建筑原理及其在建筑学、美学等方面的精神，用以指导自己的建筑设计，使其具有中国本土的精神。后来正是通过这时期的学位论文中对于中国传统美学与庭院建筑艺术原理的研究，尤其是接触了宗白华先生的论著中关于传统“离”卦美学意义的阐述[注3]，使我首次从一个点上看到了一种并非关注传统形式、空间，并非只是抽象哲学、美学认识，而可以转化为建筑设计方式的思想—“离合”。在今天看来，这种方式真正深刻影响实践的地方在于：它并非是一种固定的建筑设计的艺术原理或法则，而是一种对建筑师而言更重要的思维方式。通过这也使我越来越理解到，关注传统或者学习其他任何东西对于建筑师更大的意义并不在于掌握所学对象本身，而在于通过这个过程认识自己，掌握适合自身的思考问题的方式。
显然，那是一种走向自我内心与体验的方式。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我也曾希望运用这种方式进行具有本土精神的单纯建筑的设计，在这个基础上研究建筑与叙事、体验、情境、氛围的关系。但关于建筑师的社会精神一直使我不愿就此完全走入关注表达建筑师个人情绪的建筑。我喜欢柯布西耶，喜欢哈桑?法萨、查尔斯?柯里亚、喜欢那些获得阿卡?汗建筑奖[注4]的建筑师们。这种愿望如此的强烈，致使一度我对建筑学与建筑师的现状深感失望，对于这种只属于个人的方式深感怀疑。早期现代主义建筑的社会理想无论从对象、内容还是方式上都已经成为过往。有一阵子，我认为建筑师现在做的工作有很多局限和弊病：第一是还局限在以往的标准中，无法超越过去，越来越成为一种无聊的自语。第二是缺乏独立与激情，那些令人激动的意义都消失在商业模式、传媒模式中了。我觉得那时我很愤怒……
变化是从着手商业项目开始的。商业项目与住宅，这两个在中国关系到最大部分人群日常生活的领域，以前我们接触得很少。是商业项目促使我真正认真地开始关注当今社会及消费文化的逻辑、大众文化的现象与规律，开始使我认识到关乎建筑师社会理想的现实对象与内容。
于是，离合的方式与当代文化逻辑慢慢尝试着联系在一起，后面的例子将讲述一些粗浅尝试，但它开始展示出一种更广泛的可能性。
我一直对于冯纪忠先生所说的一番见解深感佩服，他说的大意是：设计要如何走向世界？不是硬走，而是自然而然地走。作品走向自己的内心越深，走向世界的道路就越宽广。他是对的，建筑师需要的令他坚持的激情，只能来自其自我认同。
3.1 离合——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
一切要从“分离”开始。（关于“离”的美学解释详见《宗白华全集》中的《中国美学思想专题研究笔记》一文）
分离是一种认识世界的方式。在我看来，对现在而言，分离作为目的、作为形式逻辑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分离是一种手段。
分离就是用来感知整本的手段。离而合。这就是中国式的逆向思维方式，也是中国式的主观思维方式。
这是文徵明为苏州拙政园绘制的三十一景之《瑶圃》（图2），画面中，连续的风景中的那道篱笆，将空间隔断为内外，从而向观画者提示出内外的两部分空间原本是一体的。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关于这副图的构图，前后左右直接截断，反而使得空间感超越画幅的边界，在观画者的感知中蔓延开来。篱笆与画幅均是作为分离的手段而出现，整本空间的感觉才是篱笆与画幅作为分离的最终目的。
再如，“抽刀断水水更流”，因为割断，反而更强烈地感觉到水的长流不息。再比如，“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正是距离的远才有感情的近。
传统文艺理论中所谓化实为虚，化虚为实，按我的理解，论述的都是永恒与感知点的关系。其中，“虚”即根本、整本、一、无常、永恒、哲学的终极、生命的意义、灵光一现的真理。而“实”则是令人开悟的那一事，一物，一处情境，一曲音乐，一道光线。而连接起这两者的是主体。那个实即使分离的整本。因此，中国传统的认知方式中，“一”，即整本，始终是个潜在的背景，因为这个，万物才存在意义。而让万物与虚无的整本联系在一起的是主体的体验与情感。所以，在中国人的眼中才会万物有情，这样的情感上至王侯大夫，下至黎民百姓，莫不如此。
离合关系不仅揭示出中国传统文化中对整本与局部之间关系的理解，更强调了个人体验在通过局部了解整本的过程中的必要性和重要性。
“合”是一种主观意象，只有通过人的介入和感悟才能获得意义。例如，王维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在前路断绝之处，思绪勃然漫游至无穷辽阔。此处的环境究竟是阻隔还是连接？当然是连接了。前路的断绝正是思绪的起点，断了似乎是隔远，却因体悟永恒而真正亲近了目标。这样局部事物才会因整个过程而获得存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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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　《瑶圃》【图片来源 文徵明《拙政园三十一景图册》】


3.2
离与合——建筑中的整体观
通过分离的手段获得整体的感知，通过具体的局部的感知理解整本，因为整体的存在具体的事物获得意义，个人体验在元素关系、局部与整体关系的认识中起到决定作用。离与合这种相辅相成的关系在我们的好些设计项目中采用。在运用这种方式的过程中，个人的经验与感悟是设计的关键，好比写诗，格律人人通晓，诗意却大相径庭。
案例1：竹里馆（2003年设计，未建，图3）。“竹里馆”是一处掩土社区会所。建筑的大部分被掩盖在竹林下，一些外露的玻璃小室为竹林所包围，它们是一些茶室、阅读室，让使用者获得“独座幽簧里”的感觉。在这里，建筑显然是弱的，不光是因为形态小巧轻盈，或是其分散的空间造成体验上的时间多样性。更因为其本身形态与空间被刻意设计为不具独立感与完整性。群体也是如此，看似是个群落，但彼此之间不能形成完整的关系感。只有依靠竹林的加入，才能形成完整的整体环境体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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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　案例1－竹里馆与“草堂记”


案例2：青城山八大山房（2008年设计，未建，图4）。这个住宅的设计要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一个要以远处青城山为景观的住宅，在住宅外到处可以看到山的情况下，该怎么办？方案中，住宅的中心是一处水庭院，这个安静庭院别无它物，只有同处一院的青城山片断与其水中倒影。为强化这个庭院的体验，整体空间的引导采用了欲扬先抑的方法，通过长时间曲折深奥的空间过渡才能达到这里，转过墙来，先是山水中的虚像，再是山的虚实叠合景象迎面而来。如果没有远处的山，庭院空自等待，就失去了生命与意义。因为有这样的关系存在，建筑可以看作本身是不完整的，只是从整体中被分离出来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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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　案例2－八大山房


案例3：嘉定展示馆（2009年设计，建设中，图5）。这个改扩建建筑由明显的两部分组成，一部分为原有建筑的改造，另一部分为根据新增功能要求所作的加建。整体建筑是有姿态的，这种眺望的姿态将建筑与前面的公园绿地连接在一起。这个硬朗大体量的建筑用另外一种方式显示了它与低矮树丛的关系，那就是均衡。如果没有公园树丛的平衡，单从建筑而言，其形态就是失衡的。
这是一种有特征的方法，但另一方面，这样的方式也存在着很大的局限。迄今为止，这样的设计方法具有回避当代工业生产的体系与更广泛的社会内容的倾向。而这也正是我一直怀疑并想要超越的。如果一种方法仅是传统建筑学范畴内的，再好的个性也会被当代的同质化原则将其意义消解。因此，这种方式方法在未来是否具有作用才是我最想要了解并尝试的。我的看法是，一种设计方法如果仅仅作为一种形式空间逻辑就很容易走向个人化，并局限于传统的建筑学范围内；而如果能上升为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则有可能走向个人与社会的主动结合，并契合当下社会文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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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　案例3-嘉定新城展示馆


3.3从离合到混合——走向更为广泛的组织方式
按照法国社会学家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的说法，消费体系中，一切能指与所指之间固有的关系断裂了，漂浮在空中的能指与所指任意结合，唯独不再与真实结合。[注5]这就是消费逻辑。这样的状态渐渐变成了我们的生活：电视、互联网、还有各类消费品。在史无前例的可能性之前，选择的任意性使建筑设计像流行商品般具有一种特有的虚无忧伤的色彩，“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注6]这种情绪同样从OMA1982年为拉维莱特公园竞赛做的规划图（图6）上传达出来，画面伤感的情绪后面看不见的是弥散在一切中的、仿佛控制着未来又超越以往的无边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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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　拉维莱特公园【图片来源 ELcroquis,1987-1998
oma rem koolhaas】


关于建筑的一切仿佛也落在这样的逻辑之中。消费逻辑使一切建筑的风格与内容变得快速而短暂，失去了固有的意义，同时，在这种系统之中，个性成为一种风格符号，传统的真实与品质的含义早就被改写，从而成为所谓的“边缘性差异”。一切在价值上变得如此同质。
如果没有因此而陷入文化价值虚无主义中的话，消费逻辑在我看来也有积极的具有启示意义的另一面。
一方面，传统等级与界限的消除，对建筑师来说，意味着视野可以变得更加开放，突然有很多重要的工作值得去做：去关注城市中真实存在的各个阶层的生活，各种层次的文化，尤其是其中不属于高雅文化范畴的，也不属于商业系统的，自发的、普通的、大众的东西，从中获得启示。用同等的、发现的眼光去看待主流文化、非主流文化、各种亚文化，在它们之间寻找建筑新的可能。
另一方面，在既有建筑价值系统消融，原有的一切变得模糊而不确定的情况下，一种新的确定性却清晰地显露出来，那就是这种系统组织逻辑本身。永恒不变的已不再是固有的某种形式，而可能是某种模式。在实践中选择尝试组织的方式，一方面是想回避中国相对落后与不均衡的工业生产体系，而选择充满差异的复杂社会内容；另一方面也有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的想法。
但是，如果单纯遵循消费逻辑，那这种组织混合的方式同样存在很大局限性——很容易成为商业体系的一部分，从而彻底丧失其广泛的适用性与建筑学的普遍意义。在这种情况下，离合的思想方式对于避免陷于商业模式的组织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从离合的角度来看，混合的各个部分互相作用使对方分离，通过分离，原有的整体意义被强化了，各部分又融合为新的整体。如同文徵明的另一副拙政园图谱《小飞虹》（图7）所示：建筑掩映于树木之中。从离合的角度来看，完整的建筑及路径被分离为几个部分。它们是怎样联系为整体的呢？从一处到另一处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故事？当中失落的片断是靠我们各人的想象来完成的。这里，作为目的和活动空间的建筑和路径被视为整体，与之性质迥异的树木成为分离整体的介入物，异质体。如果从混合的角度来看，建筑与树木彼此混合，互相成为彼此分离的手段。故事也同样发生了。不同属性，跟主体关系存在很大差别的事物——建筑、路径和树木被当作同等地位的组织要素，共同构成整体。换言之，混合意味着各类元素互为离合，其中，元素的确定不再受制于传统固有的内容，而变得更为自由，并形成一种更广泛的离合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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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　《小飞虹》【图片来源 文徵明《拙政园三十一景图册》】


由于离合的方式是一种整体意义上的思想方法，由此衍生的混合这种方式就是源于建筑师主观意愿的混合—一种有目的的指向整本的混合，也是个人经验与复杂背景、大众生活的结合，而不是随心所欲的任意拼贴或拼凑，跟商业化的无序混和有着本质区别。这种有目的、有组织的混合是离合方式与当代社会现实相关联的结果，其意义是使建筑师得以采用主动与个人的方式参与社会文化实践，成为积极的组织者。
关于有组织的混合，在实践工作中我们不断试验各种可能性，下面是一些实际工程与竞赛的记录，分别根据不同的情况考察了组织混合的各种可能性。
案例1：路桥的小房子（未建，图8）。这是较早的一次尝试，组织混合的是建造方式。不足200平方米的房子是两栋与传统风貌核心区协调的新商业用房，必须符合大多数对于传统风貌区新建工程的要求。当时面临的一个有趣的情况是，建筑师不懂古建构造，懂古建构造的施工公司不懂风貌保护的原则，只会做仿清式假古董房子。于是，这个小房子被规划成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建筑师规划并负责具体设计的墙，另一部分是建筑师规划由专业古建修缮公司负责深化设计并施工的传统建筑。这样的组织方式产生了满足各方需要的新旧融合的新建筑。设计的关键在于对不同建造方式的混和组织：一是当代的建造方式，二是传统的建造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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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　案例1－陆桥商业


案例2：重庆商业街（未建，图9）。这里组织混合的是社区中心的感觉——熟悉的购物场所与聚落的社交空间。在这个重庆的社区中心中，我们将众多的零售商业与重庆的城市地貌形态混合在一起，一方面形成了众多路径的商业业态，另一方面在高容积率与高密度的条件下还给社区一个绿化聚落构成的众多公共空间。这两者的混合是相互促成的，同时由一个共同的愿望—居民熟悉的家—整合在一起。一方面，我们希望透过迷宫式的聚落产生寻找，一旦熟悉了，你才是本地人，而本地人的感觉就是家园的感觉；另一方面，每一个零售店的环境与空间都是不同的，这样的差异设计是形成特征与记忆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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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　案例2－重庆商业街


案例3：仁杰会所（已建成，图10）。这里组织混合的是社区中的公共活动场所——社区消费空间与公共活动空间。这个项目试图将两类社区使用的空间混合在一起，一类是餐饮，另一类是社区活动。这个项目建成了，但从本来的愿望来讲不成功，原因并不在于施工的粗糙与后期商业的修改这些跟美观相关的问题，而在于两个与组织本意矛盾的地方：一是商业业态的使用与小区居民无关；二是公共空间最终失控而缺乏真正的公共使用。这再次让我感到在组织混合的设计策略中，模式把握的准确性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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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　案例3－仁杰会所


案例4：昆明文明街大银柜巷建筑组群改造（方案中，图11）。这个项目组织混合的是不同的商业模式。四个将要被重修的一层传统民居建筑，改造后将成为整个传统风貌商业区内的一处房子。计划是将一层建筑抬高至二层，再以传统方式进行构建。因为对于现在的商业街道而言，首层人流众多，到达意愿强，二层到达意愿差。首层连续的商业街道需要更多开放的零售业态空间，这样的要求与传统的民居形式是有冲突的。而对民居的特色而言，更适合做面积要求较大的特色目标性消费空间，这样的空间可以放在二层。最后的组织是：首层为一透明的玻璃体块，用作零售空间，二层则是纯古典的落架民居，用作茶饮会馆。两种风格被对业态的整体布局有趣地混合在历史风貌区的改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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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　案例4－昆明大银柜巷组团


案例5：安亭体育中心（未建，图12）。这个设计组织混合的是公共体育健身的不同方式。除了满足原来设计任务要求建造一个通常意义的体育中心建筑外，方案中还叠合了一个主题公园式的室外公共运动场所，而建筑本身的外表面也构成活跃开放的室外运动场。也就是说，创造了室内外两种类型的公共健身空间和多样化的运动方式，供市民根据自己需要灵活选择使用，两者在管理上则可以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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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　案例5－安亭体育中心


案例6：朱氏会所（未建，图13）。这个设计组织混合的是多个侧面的家庭生活。这个私人会所的组织是蒙太奇式的，差异性与戏剧性就是建立整体性的原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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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3　案例6－朱氏会所


案例7：昆明文明街（在建，图14）。这个项目组织的是大众的休闲消费生活，包括各种层次的休闲活动，从市井的到高雅的，以及当代商业消费活动。这个风貌区改造最大的挑战，我认为是如何使原有的市井空间在贵族化的商业改造与复古风格化的习惯思维之间具有存留之地。我们研究了原有的城市结构、功能与空间组织，确定采用灵活的混合策略，其中值得一提的是其中将原来的孤立庭院转化为串连庭院这一策略。根据这一构想保留的巷道不受太多商业要求的干扰，结合原来庭院建筑的虚实逻辑，使商业活动的多元性与不确定性成为串连起来的新公共空间—庭院的变化活动混合因素。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混合将室内与室外空间的使用潜力尽可能地发掘出来：地皮价格高昂的室内空间为贵族化的商业地产功能所占据，而室外的公共空间通过管理则可以提供给那些只能承受微薄租金的市井业态与流动摊贩使用。这是一项极其复杂，需要各方面观念协调、管理统一进行的计划。作为建筑师，提出这样理想主义色彩较浓的建议可能有点一厢情愿，更可能面临最终的失败。但无论如何，我们愿意尝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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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4　案例7－昆明文明街


案例8：Bouwkunde的方案。（图15）荷兰delft大学的建筑系被焚毁后，组织了一次国际竞赛征集建筑系重建的新方案。我们的方案是将新建的建筑系分散，再重新与delft老城中的建筑结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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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5　案例8Bouwkunde


案例9：嘉定秋霞圃西侧地块的三个方案。对于秋霞圃西侧地块的工作，我们一直将它置于混合组织的模式之下研究。以下是其中的三个有代表性的方案。
一、嘉定秋霞圃西侧地块城市设计研究（图16）。对于地块的初始研究方案是在没有任务书的情况下进行的。方案设想混合了两部分功能：商业与传统园林，也就是当代城市的公共使用性与传统城市的风貌。商业空间是新的市民公共空间，传统园林部分是秋霞圃的新入口，部分是秋霞圃北园的扩展。商业与园林两部分可以任意组合联通，其巨大的差异性形成相互影响的新体验。这个策划最令我感到兴奋的地方在于将大众化的商业与高雅的园林混合，这原本是不可能相提并论的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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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6　嘉定秋霞圃西侧地块城市设计研究


二、嘉定博物馆方案（图17）。当这个地块的最终功能被确定为博物馆，在沿用上述的混合策略时，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那就是差异体验的程度。博物馆展示空间与传统园林，同样是具有文化气质的建筑体验，原有的差异度模糊了。于是，我们把两部分都策划为园林，一部分是传统园林，另一部分是当代的地景园，从而形成带来不同感受的双园，新的整体形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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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7　嘉定博物馆方案


三、嘉定博物馆过程方案（图18）。这个过程方案值得一提的地方在于通过它，混合组织的方法展现了适应广泛的一面，这个方案的结果是纯净的，不再有任何直接的形式符号痕迹。组织混合的内容涉及不同的空间体验与感性：对于园林的富于情感化的片断城市记忆与博物馆内的展示体验。最终的方案由两种类型的体验空间相间混合而成：其一是室内经过策划布置的文物展示；其二是从城市角度对秋霞圃景致的片断连缀，依据氛围的处理命名为“聆听的视觉”。设计的出发点是建立城市、园林与博物馆之间的恰当关系，这种关系是以人的体验为基础的，建筑因为这样的关系存在而具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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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8　嘉定博物馆过程方案


案例10：东莞理工学院计算机系（2002年设计，已建成，图19）。这个项目组织的是错位的环境体验—理性的计算机系与感性的不属于此地的内部空间。这个建筑是个特殊的例子，设计时间较早，当时完全不是从混合而是从情境的角度出发的。现在看来，可以看作是一处情境错位产生的混合。这个建筑有着类似阿尔瓦罗?西扎设计风格的形态，修道院式的围廊，白色雪山意向的楼梯间与街道式的室外楼梯等。这一个个片断全部不属于计算机系这类建筑的固有印象，而无关的两者却戏剧化地混合在一座建筑之内。这展示了混合的另一种可能性：建成的情境与建筑的固有含义之间产生关系，而不再需要采用不同的几种类型、风格或者情境。

以上是关于选择在个人与大众之间的一些思考、策略与实践。选择是一个过程，也是一个开始。在现实社会文化的等级与界限消融转变的过程中，建筑学、建筑师的新意义是否能从寻找一个独立的位置开始呢？不从属于生产体系，不受控于消费体系，不留恋于个人表达，不局限于理论空谈，从新的社会现实出发，像那些令人尊敬的前辈建筑师那样，从现实世界中寻找新的价值，用发现的眼光看待正在发生的现象，用坚持的实践检验新的方法。
毕竟，作为一名建筑师，他的职业决定他需要设想的是一切关于未来的美好的可能。


照片
图19　案例10－计算机系


注释：
[注1]
弗兰克?盖里设计的古根海姆博物馆使日益没落的西班牙工业城市毕厄堡一跃成为举世瞩目的旅游胜地，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促进了经济和城市的复兴。这种通过形象工程的建设实现城市复兴的现象被称为“毕厄堡效应”（Bilbao
Effect ），作为经营城市的成功典范得到全世界的关注和效仿。
[注2]科幻电影《I robot》中具有自主意识的NS-5型机器人sonny。电影改编自美国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出版于1950年的科幻小说短篇集。阿西莫夫提出了著名的机器人技术的四大定律。第零条定律：机器人不可以伤害人类，也不允许机器人在人类遇到危害时毫无反映。第一条定律：机器人不允许伤害一个人，或者在那个人遇到危害时毫无反映，除非这会违背第零条机器人技术定律。第二条定律：机器人必须遵从人的命令，除非这会违背第零条定律或者第一条定律。第三条定律：机器人必须保护它自己的存在，只要这种保护不违背第零条、第一条、第二条定律。
[注3] 《宗白华全集》（第一～第四卷），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
[注4] 阿卡?汗建筑奖(The Aga Khan Award for
Architecture),1977年由伊斯兰什叶?伊斯玛仪勒教派第49代世袭精神领袖阿卡?汗殿下创立，奖项涉及所有的当代建筑、社会住宅、社区改造、历史建筑和街区的保护与更新以及景观设计，目的是加强对伊斯兰社会建筑的理解和实践。奖项每三年举行一次，奖金总额达50万美金，分配给所有获奖作品。从1977年至2001年已举行了八届，第九届阿卡?汗建筑奖（2002－2004）现正在评议中。评选过程中最与众不同之处是初选确定后，评委会还要派遣特别代表亲临现场进一步考核。阿?卡汗建筑奖的官方网址是www.akdn.org/index.html。
[注5] [法]让?波德里亚，《象征交换与死亡》(Jean Baudrillard, [法] L’échange symbolique et la
mort, 1976)，车槿山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06
[注6]
出自马克思、恩格斯的《共产党宣言》。“……一切固定的僵化的关系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素被尊崇的观念和见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关系等不到固定下来就陈旧了。一切等级的和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
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片

jameswken

拜读佳作  受益颇多

pzjmelody

楼主费心了，膜拜

jiangcheh

写得很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