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兴钢——建筑的发现与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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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图片均来源于李兴钢建筑工作室，作者李兴钢，原文发布于建筑中国六十年-人物卷/设计与研究2006年第1期）
对我而言，建筑的神秘在于它早已存在那里，按照使用者的自然天性和建筑自身的朴素逻辑。而所谓设计只不过是在分析了种种给定的条件和多样的可能性后，寻找到那几乎唯一完美的答案。当然，寻找的过程和表达的方式自然带有因人而异的倾向或痕迹，比如，我是一个如此这般的中国人。
在学习和从事建筑十八年后，我写下以上的心得。2004年天津大学建筑学院邀我做一次讲座，主题叫做“发现建筑”，我以此作为毕业后向母校和老师的工作报告。我的讲座是由四川三星堆遗址博物馆收藏的四件商代玉器开始的：第一件玉璞、第二件玉戚形璧、第三件玉戚形珮、第四件环形玉璧。如果把第一件璞玉看成这四件玉器的“前身”，可以想象这样的故事和情景：第四个工匠将璞玉雕琢成一个完美的环形，并将玉石的自然纹理呈现于玉璧表面；第三个工匠顺应璞玉原有的形状和肌理进行适度的加工，得到一件呈盾形对称的玉珮；第二个工匠则基本上把璞玉的自然形状和质地肌理完全保留，只在中间做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圆孔，这是一件非同寻常的玉璧，天然的朴拙与人工的创造如此完美地结合为一体；而第一个工匠觉得璞玉本身已很完美，干脆不施身手，完全保留，几千年之后竟也成为一代绝品。
这是一个发现与呈现的过程：研究现状、发现线索、定制策略、表达呈现。这也是一个由理性到感性的过程：以理性思考开始，渐以感性表达终结。这完全是一个设计过程的描述，今天、今天以前和今天以后，这样的工作方式，被很多建筑师、很多成功的建筑师所运用和继续运用，也应该是不会有错的。但问题是：为什么有人成就为工匠中的大师，有人则永远只是平庸的工匠呢？究竟哪件玉器才是那“唯一完美的答案”？实际上就如同一块璞玉只有一次成为某件玉器的机会一样，一个建筑也只有一次机会成为它自己，作为建筑师，你无法从头再来，这是这个职业的遗憾和挑战，也是这个职业的魅力所在。
建筑的发现非常重要，将设计者引向正确的方向，是理想答案产生的必要前提；建筑的呈现更是如此重要，那是决定建筑命运的时刻：平庸之作还是传世精品、使人无动于衷还是心灵激荡？从发现到呈现，往往经历艰苦卓绝的研磨过程，犹如精美玉品的生成。而建筑的最终呈现，则不仅止于设计，还得经由艰苦漫长的建造而矗立于大地和城市、并最终为人使用和检验，方始完成。
建筑的本质是什么？好建筑是否存在恒久的标准？我因此类问题而经常周期性地处于迷惑-清晰-迷惑的状态，但至少以下几点于我是清晰的：风格不是建筑的（而常常是商业的）目的；建筑的设计应该由回答它之所以要存在开始，并回应人类的本能；好建筑会在斯时、斯地、斯境与体验者或使用者达至心灵的契合；好的职业建筑师身处自己的时代和特定的社会、文化背景，应该以自己的思考和实践推动建筑学（或其某一方面）的发展，并以此尽到对于人类生活的责任。
一次在工地的偶然经历，曾使我惊诧以至沉思良久：那是一组民工们临时搭建的工棚，却具备很多好建筑的元素和品质：形式、空间、材料、构造、细节乃至建筑的神态和气质。简单而内敛大气，放松而自然到位，犹如大师之作，它使周围那些真正要建造的建筑师“作品”（也包括我的）相形见绌。我跟刘家琨建筑师聊天时讲到此，他把这样的情况叫做“素人建筑”。
阿尔瓦罗?西扎在一篇文章开头写道：“毕加索说他花了十年时间学会了绘画，又花了另外十年学会了像孩童般的画画。现今，在建筑学的训练中缺少了这后一个十年。”在我们长大成人接受各种教育的过程中，其实也丧失掉很多天性和创造性，难得的是能够最大程度地保持自己，并在创作活动中体现符合人的本能和事物本原状态的创造性，再加入独特的艺术判断力，才会使作品格外有力量，给人以震撼。伟大的建筑师路易斯?康说，“我爱起点，一切人类活动的起点是其最为动人的时刻”。我认为，并不止于建筑，这也许是值得所有艺术回头深思并有所启示的地方。扪心自问：我们身在何处？我们已经离我们自己有多远？
建筑学成为一个高高在上的“专业”，我以为是一件可悲的事情，这当然是另外的话题。对一个好建筑师来说，也许最后他会发现，所谓的专业技能对他来说并非是最重要的东西，一个建筑师首先应该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一个情感丰富、博学通达、敏感灵慧的人，一个对身边事物和人性能够深切感知、体察的人，一个对文化、社会怀有批判精神和责任感的人，一个始终具备、发展自己的创造力和艺术直觉的人，一个具有敬业精神和工作热情的人，当然，还应该是一个健康、平和、享受生命快乐的人。文如其人，建筑也如其人，因此，我越来越感到自己这个人对于建筑设计的重要，做人的质量决定着做建筑的质量——归根到底，什么样的人，就会做出什么样的建筑。设计的活力来自生命的活力，生命的活力来自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永不休止的思想。
与我们的生活和建筑的呈现相关的一个话题是文化和传统。非物体之美、空灵之美、平和之美、意境之美、跟这些美相关的人的生活和生活方式，是我们失掉和正在失掉的可贵传统，是我们东方人的传统。我不是一个很激进的人，否则的话我就会说，也许这种美和这种东方的哲学，是挽救我们的城市、挽救我们这些生活在城市中的人、甚至拔高一点讲，是挽救我们文化的惟一的出路。作为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也许东方文化是最适合我们的，生活在一个全球化的、浮躁的现代商业社会里，可能我们并不能够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它是在我们心里的，是在我们潜意识里的。
对园林和聚落的体验和研究，给我们很多的感触和启示：从中可以看到和感到令人惊讶的当代性，中国特有的文化魅力和生活哲学活生生地搁在那里，在这个文化浮躁、混乱、茫然的当代社会，在那里我们会找到自己的文化之根和生活自信。我们企图发现其中那超越时间、令古人与今人通感心灵激荡的秘密，相信会对我们的设计有不同寻常的启发。最终，在当下复杂纷纭、极具挑战性的中国现实中，在建筑中发现和呈现我们的文化美学、判断力和自信心，这是我们的使命和职业理想。
我把下面四句话写给自己和伙伴们，并与所有从事这个职业的人们共勉：建筑既是不断研磨的发现，又是不可言说的呈现；建筑的工作既带给你快乐，又无法避免长时间的繁冗琐碎；建筑不是高高在上的专业，而是建筑师作为一个人的真实自然的表达；建筑不是纸上谈兵，而是亲身的建造、体验、触摸和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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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既是不断研磨的发现，又是不可言说的呈现；建筑的工作既带给你快乐，又无法避免长时间的繁冗琐碎；建筑不是高高在上的专业，而是建筑师作为一个人的真实自然的表达；建筑不是纸上谈兵，而是亲身的建造、体验、触摸和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