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果川：沦为布景的城市——深圳十年退步记之二

albertl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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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景是对真实世界乱真而又表面化的模仿。我们生活的城市应该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场所，这和我们的生活的真实性紧密相关。如果我们发现自己就像电影《楚门的世界》里的楚门一样生活在虚幻的布景中，难道不会有被愚弄的感觉吗？不会严重怀疑我们生活的真实性与价值吗？
不幸十年来深圳越来越像是一座布景城市。这有些难以置信，而且情况也确实比较复杂。或许通过分类可以使之清晰一些。城市中的布景可以分为有意的和无意的。无意为之的布景常常是政府工作失误造成的。例如福田中心区投资大厦一带有几个街区的城市设计是上世纪末请美国著名的建筑师事务所SOM设计的。因为项目包含了十三座高楼，所以被称作“十三姐妹”。SOM在该项目上的核心的理念是营造人性化，生机勃勃的现代商务中心。落实到设计上就是营造舒适宜人的步行的空间。设计师首先规划了公共空间节点——在东西两个片区各设计一个街心公园。其次，用一条人车混行的商业街将两个公园连接起来，为了聚拢人气，设计要求建筑紧临人行道建造以实现亲切的街道尺度，地面尽可能平坦不做台阶，沿街必须是有落地玻璃橱窗的店面，建筑底层必须是适合南方天气的柱廊以便全天候使用。这样的城市设计要求如果不打折扣的贯彻了，应该能建成一片和美国大都会一样的现代街区。但是在落实该城市设计的时候，管理部门非常严格地执行了该城市设计中每栋大楼的天际线轮廓控制(据说当年每栋大楼的方案竞赛都必须严格遵守城市设计的轮廓线变化)，但恰恰忽视了对地面公共空间系统的控制。连接两个公园的商业街是整个项目的关键纽带，可是现在这条东西向的纽带却被一条设置了隔离带的南北向道路打断了，行人根本无法沿该商业街横穿马路，必须绕行到几十米外，这对行人路线无疑是致命的破坏。同时，由于没有考虑建筑柱廊地面和城市道路的标高衔接，导致柱廊和人行道之间经常被阶梯或陡坎阻隔。此外，这条商业街虽然保留了柱廊，但柱廊内侧的店面却被银行营业厅和外语培训机构占据了，这些机构占据很长的沿街面却只有一个出入口，而且这类机构对闲逛的行人来说也毫无吸引力。马哥孛罗好日子酒店的柱廊内侧很长一段干脆是无窗无门石墙，哪里是商业街，简直是酒店的后勤通道；而另一段虽然是该酒店的咖啡馆，但却用绿篱把柱廊围成了私有领地，柱廊端头的地面莫名其妙地隆起了一个高高的平台，设置了很多台阶，如果执意要沿着该柱廊走，就要爬上去再爬下来，这对于任何一个有脑子有自尊的人都是不可理喻的，所以彻底打消了你步入该柱廊的想法。每个去过的人可以很容易的发现这里根本不是适合步行的街区，失去了地面良好的步行环境，该片区只不过是一堆各自为政的高楼大厦的拼凑。相信政府当初是想建设一个繁华的商务区，但是十年后得到的只是一个繁华都市空洞的剪影。
有意为之的布景，根据实施主体不同又分为两种。首先是政府搞的面子工程。为了“体面”地举行大运会，深圳特区内变得像个大工地。无数的沿街楼宇在化妆，道路在翻新。滨河路皇岗一带的城中村最近正在突击安装毫无实际用途的坡屋顶，一排排轻钢屋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格外刺目，不过等到瓦屋面铺好后我们很快就会忘记这些建筑本来的样子，假和真那时就融为一体了。凡是遇到重大活动，城市就要赤裸裸地制造矫揉造作的布景，这已经是中国城市的普遍传统了：北京迎奥运，上海搞世博，广州办亚运，没哪个不劳民伤财大做表面文章，不做好像就对不起中国国情。
另一类有意为之的布景是地产商搞的噱头，美其名曰情景洋房，风情商业街的各色楼盘。情景和风情这两个词直接暴露了地产商的意图，无心搞什么真玩意儿，只是搭个布景烘托一下气氛而已。对地产商来说，建筑的外观似乎是与其内在完全脱离的，外观可以自由捏造完全服从于营销的需要。这些年来流行的风格大多是穿越时空和地域限制的风格，也就是说这些风格和本地当下的生活并无关联，可以随意从别的时代或地域移植过来。因为这些建筑外观脱离真实生活，所以完全可以视为布景。上世纪末深圳流行的复古欧陆风格，2003年流行的西班牙风格，2005年走俏的模仿徽派民居的新中式等等，不一而足。
哪类布景都并不难辨识，但是不仅政府和地产商，还有大众往往对布景并不反感，有些情况下还会热烈追捧，觉得是文化，是品味的体现。可是长期生活在布景的城市里我们会逐渐丧失对真实的把握和判断，布景混淆真实、阻隔真实，杀死真实，取代真实，最后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深圳曾经是全中国求真意识最强烈的城市，也是最有干劲的城市，令人骄傲的城市。如今这个功成名就的城市逐渐丧失了对真实的执着和热爱，流连在虚幻美丽的布景中无法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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