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设计极限——MVRDV的概念及研究

超妹大爱

作者：施蘅，荷兰/贝尔拉格学院硕士研究生，《城市建筑》杂志海外编辑，《Culture》杂志海外记者，英中建筑联盟会员

作为当今最瞩目的建筑事务所之一，MVRDV给中国读者留下印象最深的当数2000年汉诺威世博会荷兰馆、乌得勒支联体住宅及Villa VPRO等建筑实践方案。然而，在我们解读他们一系列实验性的实践(practice)方案时，不应当略过其形式生成的理论依据，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是MVRDV工作中“研究(research)”的环节。如果纵览MVRDV“研究”案例的历程，从1997年的Metacity/Datatown、1998年的Farmax、2000年的FunctionMixer、RegionMaker及其试验个案Costa Iberica，及1995年之后与荷兰贝尔拉格学院工作室合作的研究项目Datascape、3DCity、PigCity、UniversalCity、SatelliteCity、BerlageMixer（收集在FiveMinutesCity一书）到最近的出版物及在巴黎拉维莱特公园的展览Climax，我们试图理清和把握其概念的脉络，找出其“研究”方法和系统的一些发展规则，从而加深或刷新我们对MVRDV作品的认识。

研究和实践

建筑实践的研究部分，在被中国建筑师忽略的今天，持续地作为大部分西方建筑师激发和生成设计方案的前奏。每个建筑师都有独特的作为自我实践概念部分的“研究”方法，有一些侧重实践方案的历史、文脉、环境等，有一些侧重形态、几何、计算等，有一些则侧重材料、加工、技术等。总之，研究已经成为当代建筑师诠释建筑方案必不可缺的工具，从而引导和启发人们对其作品的解读。然而，研究环节在MVRDV的工作中所占有的惊人的地位和比例，使得我们在谈论他们的作品时不可避免地涉及，它甚至成为最吸引人的部分。人们难以想象MVRDV的研究在他们的工作中起到如此大的作用。有时看来，他们作为建筑师这似乎有点夸张甚至跑题。然而，MVRDV将数据和事实转化为城市和建筑图景的研究操作，展示了一种新的建筑研究方法及建筑师在社会中的角色转变，从而为建筑设计提供新的可能性。

首先，我们应该把这种一贯将研究分析作为概念生成中重要部分的工作方法追溯到荷兰的传统。作为固有加尔文主义态度的荷兰人，MVRDV有着难以置信的高效和切合实际的创意。他们通过实用性的分析帮助理解复杂系统中的规则和逻辑，迫使自己的工作精确，而不仅仅出于直觉。其次，作为“雷姆家族”中的一员，威尼•马斯(Winy Maas)在早期自然地受到雷姆•库哈斯(Rem Koolhaas)研究方法的影响。然而，我们可以很明显地看出MVRDV和OMA研究方法的截然不同，如果说雷姆•库哈斯的研究仅仅作为实践前期的分析图解的话，MVRDV的研究已经远远地超出了这个范畴。一方面，在研究和实践转化的过程中，MVRDV的研究过程作为直接生成实践过程的依据，他们把研究和实践契合得更加紧密。从而促使研究部分作为设计概念的出发点，通常在他们的工作中占有更大的比例，而实践部分仅仅作为研究过程之后的建造层面。另一方面，和OMA相比，MVRDV将建筑研究置于一个更加宏大的范围之内，把建筑与社会、经济、生态等人文学科的研究结合得更加紧密。这种对各学科研究的宏观把控源自MVRDV对未来问题的兴趣，而这种热衷源自一种对于当今社会的危机感。同时，他们勇于投身其中因为他们坚信建筑在预测未来充当着关键角色。在MVRDV看来，建筑作为一门与城市规划和结构建造直接相关的学科，不得不要持续地对新的处境做出快速和适当的反应，这使得它对于未来的展望和探索也显得非常的基本和重要。然而，我们很难得知未来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所以这项研究就不得不基于猜测和假想。这种看来极端化的乌托邦展示给我们未来的景象，帮助我们理解现在的社会，建构一个预兆性的环境以供探讨。

这使得研究部分成为MVRDV工作中不可缺少的一环，然而研究所占的比例及它和实践的关系并非固定不变。有时候，他们的工作侧重于从分析出发，然后通过研究上升到建造的层面。我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出Farmax和WoZoCo’s，3DCity和Pinault，Functionmixer和Silodam之间的一脉相承。有时候，MVRDV用一系列的抽象化和概念化的提议，产出一个接一个的实际方案，却很少停留于如何建造。2002年在依盆博格建成的住宅方案仅仅是一个几何学的实践和成功的社区规划，一个抽象图形的集合，一个高度合成的集装。有时候，他们的研究似乎只是一种极端构想，完全不涉及建造。MVRDV在1997年出版的 Metacity/Datatown一书及装置展览，和建筑实践作品相比，更像一本建筑式的科幻小说或电影。作者从世界资源的一系列地图及世界大城市的分析比较缓缓道来，通过精确的数据演算设想未来城市，巨大的塔楼和垃圾山所描画出的夸张尺度的城市场景像是超现实艺术家的新作。（图2）MVRDV的研究作品在作为实践前期重要部分的同时，也成为可以单独解读的叙事性建筑读物。




“极限”概念

对于未来城市与建筑的设计使得MVRDV的研究和分析似乎充满了“极限”（extreme）化乌托邦的意味。威尼•马斯在Farmax书中的Datascape一文可以看作MVRDV 关于“极限”概念的最早宣言：“如果‘研究’是为了‘发展’，那假设就是解决它的最有效方法。想要理解这种‘大量’(massiveness)的现状，我们不得不将它推向一个界限，并采用这种‘极限化’(extremizing)作为一种建筑研究的方法。假想一个可能的最大化(maximization)，社会将以严密的逻辑所建立和推知的戒律和程序面对它。”在极限化的情况下，每个需要、规则、逻辑被单纯、出乎意料的形式表现出来，形式成为所需的Datascape的推断和假想的生成物；它超越了艺术的直觉和现存的几何而被“研究”所取代，表达了一种需要和规范。1996年，MVRDV的Datascape始于统计学的电脑动画，展现了通过现代都市性的事实激发操纵另一种结果性事实的过程，把客观的事实和数字转化为可以想象的景观，生成无材料性的建筑。在Datascape中，基于把数据转化为形式的能力， MVRDV通过不同的车速所需的转弯半径得出最大可能的二维以至三维的建筑形态（图3），通过不同的噪音涉及空间来创造最大可能的数码穹隆似的建筑形态（图4），通过荷兰城市的街道视线规范切割不会破坏传统城市形态的最高密度的建筑形态（图5）。MVRDV用最基本的常识和规则来指导设计，用最有说服力的数据和事实来勾画建筑，向人们展现了一系列超乎寻常的极端建筑形式。笔者在此文中借用并强调分析“极限”一词出于两层涵义：一，数学及统计学的术语――“极限”作为MVRDV研究工作对于解决实践问题和未来假想过程最重要的概念之一，贯穿MVRDV建筑操作的始终；二，MVRDV以其独特的数据研究和机器系统来进行的建筑操作，创造了一幅幅前所未有的未来城市和建筑的“极限”图景。







MVRDV早期的“极限”概念以Datascape为例，是紧紧围绕“密度”(density)问题的，一个荷兰建筑师和规划师长期关注探讨的问题。荷兰，作为全球平均人口密度最高的国家，却位居于全球最有限的土地上。作为一种建筑传统，在英国和法国，建筑师在对抗的政策和巨型的结构中趋于缓和；而在荷兰，固有的自然条件迫使建筑师更多的使用标准化的建造系统，尤其在住宅方面，规划师通过“空间组织”(space organization)的概念来定义土地。在Farmax一书中，MVRDV试图运用一种数据化的极端建造原则来尝试如何在有限的土地条件下最大化和最优化地利用土地，从而改善荷兰建筑密度分配不均、建筑用地不合理的现状。（图6、7）在书中，MVRDV仅仅从分析角度来尝试自己的方法，而这种密度的“极限”概念也被反应在MVRDV同时期的一系列实践方案中，如汉诺威世博会荷兰馆的堆栈景观；阿姆斯特丹老年住宅的悬挑空间。。。。。。然而，MVRDV对“极限”概念的阐述由所针对问题的不同而转换着其微妙的涵义。在FunctionMixer、RegionMaker及之后的机器系统的研究案例中，他们将在早期研究试验中的看似武断的极限化概念，转释为一种电脑参数化的译码选项。将现实问题投置于一个更加涵盖的范围之中，这显然使自己的假设更加地具有说服力，但极限化的倾向仍然清晰可见。






未来和现实

说到“极限”一词，往往让人想起“未来派”的激进主义者。不同于20世纪初圣•伊利亚（Sant’Elia）所倡导的“未来派”，MVRDV向我们展现了一种“信息时代”的“未来派”。他们似乎在提醒我们考虑这样一些问题：21世纪的建筑师如何将自己同早期的建筑师相异？计算机革命所带来的信息时代的建筑应该是什么样的？建筑师如何体验数据操纵所带来的产物？

在3DCity中，MVRDV探讨了一种在高密度和高密集的限制情况下，通过不同的城市功能而制造的不同建筑模型。（图8、9）威尼•马斯毫不隐晦地把它作为建立一种乌托邦式的城市来描述，来解决由于人口增长和环境保护带来的问题。然而，在这个方案中我们可以看到很多混合的图像，Archizoom的No-Stop City，Superstudio的Continuous Monument，Archigram的Walking City，Hilberseimer的Groszstadtsarchitektur，甚至Fritz Lang的电影Metropolis和Jean-Jacques Beneix的The Fifth Element。那些在当时被看作是“激进派”的建筑师所勾画的未来图景在近一个世纪之后被数码化的重译。这些“激进派”建筑师们对社会巨大变革的热望和对未来执迷幻想的过度，使得他们的方案匆忙地陷入不合实际的境地，宏伟蓝图很快让人觉得乏味和单调。最终，他们不能找到自圆其说的依据，只能以玩世不恭和消极怠工的态度告终。和这些激进的未来主义者相比，MVRDV是激进的现实主义者，同时是现实的未来主义者。他们坚信建筑可以涉及人类的发展，乐观的态度是工作的最佳资源。他们所做的任何假设都是基于对现实的研究和分析，而最后的结果也可以建造和实现。如果说在计算机系统中，所有的现实都被归结为零和一的话，MVRDV则把现实看作一种可以用数据来归纳和分类，最终可以生成形态的建筑信息。从这个角度来说，MVRDV作为建筑师，重新尝试了一种基于现实，构建未来的建筑方法论，从而重新定义了建筑的界限和规则，超越了建筑文化的传统。





1997年MVRDV的Costa Iberica的方案以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海岸地区近年来取得巨大的经济成功为出发点，以其特有的阳光海岸、自由廉价的吸引力与其历史、品味、文化的缺失，自然资源的霸权主义的矛盾为契机，加上对这里成为近五十年来欧洲城市密度最高地区的问题的好奇，引发了如何巧妙的运用繁复的信息和数据，通过三维视角进行空间化处理，解决如何在如此紧凑的条件下利用土地和资源。Costa Iberica更多的着重于超大尺度和自然问题的探讨，而由一幢幢高耸入云塔楼组成的城市Pigcity则是关于我们生活和食品的策略。MVRDV通过调查生态性的肉类生产的产量而导致容纳所需的产出空间不足的问题，进而引发我们是否可以继续同样的生产组织或者考虑建立一个不同类型的农场？研究甚至涉及文化及生活方式层面的假设，如果我们都是素食主义者，问题应如何解决？即使在Satellite City方案中，MVRDV开始于人口增长和生态消耗指数的分析，得知地球的资源及空间将不能担负未来的人类发展，人类将不得不向地球以外的空间发展。之后，通过对能源学、天文学和物理学等的研究，并与天文学家的合作，得到了最终的巨大的通向外太空的电梯和可以运动于轨道的卫星城市方案。

MVRDV为自己激进和宏大的未来图景铺垫了令人信服的以现实为基础的附笔，数字化的精确使他们的推论看起来无懈可击。正如巴特•卢茨马(Bart Lootsma)的评价：“Metacity/Datatown既是一个游戏，又是一个严肃的研究。”然而，这种将现实通过科学性研究的数据表现的概念终究让人感觉是一种柏拉图式的幻想，量化现实来精确简化目标的假定让人怀疑这个可计算的比特的现实性。当“极限”被丰富地作为一个技术应用的时候，它几乎不可避免地被视为玩世不恭。未来是否会真正到达所预想的“极限”？现实与城市、建筑在信息时代是否可以一概而论地被冷冰冰的数据转化？看来让人兴奋的“极限”方法，对于我们的城市发展、建筑设计究竟能有多大的现实意义？

机器系统下的全球化

对于社会环境的敏感促使MVRDV将自己的建筑研究扩展到与其适应的尺度，同时升级一个更加兼收并蓄的方法和工具。威尼•马斯2002年10月4日在贝尔拉格学院题为“建筑是一种装置”的讲座上说：“建筑可以把自己置于一个关于‘空间’―巨大的、无尽的、可以探察的领域―的公开讨论之中。这个空间能容纳现在的和未来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的要求。建筑能够促使这种讨论的集中，把它推向现实。建筑师可以积极地形象化这个过程并加以评价。这个定位使再次扩大建筑的范围成为可能。我们是否可以想象一个宏大的尺度？它是否可以指向一个范围更广的议题？建筑是否可以成为非空想的―敢去建议、防护、尝试，而不是批评主义和玩世不恭；建筑是否敢去定位，甚至在它的领域以外？”MVRDV对于装置的兴趣是和电脑技术紧密相关的。他们试图在关于建筑产物的背景下，找到一个可以存储、归纳、演算的机器来系统和精确自己的研究。MVRDV设想，是否存在一种装置可以帮助我们把纷繁复杂的知识体系和基础信息进行分类，发展一个可以帮助我们辨清分类行为的装置，一个可以长时间使用和应用于很多个案的装置，一个可以不断更新的装置。

基于这样的原则，我们看到了MVRDV后来发展的FunctionMixer和RegionMaker计算机软件系统。MVRDV在RegionMaker（图10、11、12）中试图激发对区域未来可行性的探讨，尝试大尺度的问题重新成为建筑领域的一部分。他们与经济学家、地理学家和规划师合作，进行关于区域身份和未来功能可行性的研究，并试图加强对区域视觉化和空间化的要求，引发了设计建立一个理解现在、设想未来并能够和人口数字互动的工具的必要性。首先，这个机器系统(machinery)是一个大型的电子图书馆，它储存了相关的人口、经济、地理等信息。通过用户化选择，机器可以迅速查询到所需资料。其次，它是一个研究系统，通过图表和数据的形式，我们可以清楚地了解机器的工作原理和步骤。最后，机器根据用户的选择和已存数据自动生成相应的视觉化图景。







如果说FunctionMixer和RegionMaker仍局限于区域尺度内，从威尼•马斯在贝尔拉格学院的Universal City和Global Change工作组，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出MVRDV这种全球化(globalization)关注：世界通过人口增长、人口流通、经济收入等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我们应当如何面对这个世界？作为建筑师和规划师，我们是否能够勾画新的世界？我们如何发展它？我们是否可以超越分析的层次？我们是否可以重新建造城市和空间？我们是否可以设想未来的世界是如何的场景？它是多么的繁荣？新的密度、新的聚集和新的空地会出现在哪里？它们是如何出现的？它们是什么功能？该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我们是否可以设想这些？通过哪些方法？最早在住宅和建筑问题上探讨的“密度”问题，在全球化的尺度下被更开放、更涵盖的发展。建筑是一种密度，城市是一种密度，而那些自然之物―森林、沙漠、耕地、气候、食品、人口、能源。。。。。。甚至劳动力、收入、宗教、流通、政治……同样被涵盖到“密度”的范围之内来考虑。MVRDV在试图越来越多地容纳各种学科来思考建筑和规划，同时也将建筑和规划中的概念越来越多地在其他学科通用。而他们最近在巴黎的Climax展览成为他们全球化野心的第一次公众展示。在Climax中，MVRDV针对全球气候的研究，通过对人类行为的预测，视觉化未来地球及城市。Climax沿袭了MVRDV机器系统的方法论，同时以科教电影的形式讲述此论题的研究过程（图13）。展览将全景电影、专家论坛、互动观察并置。在感受MVRDV设计的环绕形影像装置的视觉冲击的同时，观众也可通过电脑用户化地操作相应的电脑软件Climatizer。在案例最后部分，MVRDV通过建筑的手段提出了一系列改良化建议。（图14、15）







MVRDV在一系列机器系统的研究操作中，基于过去的研究思路和方法，又结合了计算机软件的特点，包括如下几个方面：一，MVRDV的研究不再只局限于建筑范围，更多地基于对社会学、经济学、生态学等各个领域的数据资料收集及分析，生发在世界范围、区域范围及城市范围的空间探讨。二，将其他学科的数据和信息进行视觉化的整合，在相同的格式下进行归纳和比较。三，联系应用的知识体系，创建新的结构体系，通过设置不同的选项和参数，以达到最大化、最小化、最优化等的效果。四，寻找一个可以涵盖相关知识体系和资料的巨大的机器或者软件，来运算和生成新的场景，以达到视觉化的目的。五，提出不同功能、密度的类型，列举不同的可能性场景。六，进行对新科技的调查，探讨所提出的议题的可行性。可见，MVRDV在机器系统中尝试了尺度和信息的扩展、资料和数据的整合，但“极限”概念的操作仍作为空间视觉化的重要一环。


参考书目：
MATACITY/DATATOWN, MVRDV, 010 Publishers ISBN 906450371-0
FARMAX-Excursions on Density, MVRDV, 010 Publishers ISBN 906450266-8
The REGIONMAKER-RheinRuhrCity, MVRDV, Hatje Cantz ISBN 3-7757-1200-3
FIVE MINUTES CITY, Winy Maas/ MVRDV ISBN 90 5973 003 8
READING MVRDV, NAi Publishers
图片提供：作者本人及Manuel de Rivero （MVRDV事务所）

桂延磊

好概念....

唯一的主角